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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玄鸟坠时 公孙衍遇袭 ...

  •   公孙衍遇袭,宅邸被焚,暂居于军营中。
      身上的轻伤不足道,真正难办的问题是刺客的身份。从自尽的番头处拿到的信物,上绘玄鸟,金底黑纹。这种东西只有一类人有资格用——太师的人。
      玄鸟是秦国的神,她的母亲。相传玄鸟衔枝落于秦地,铸就了八百里秦川的山川风貌,而这图腾也只有历代太师有资格用。
      可是今天的秦国没有太师,最后一个太师是被秦君嬴驷遣返的甘龙。赢疾看到了,公孙衍和荆竹也看到。在火光照耀下,玄鸟熠熠生辉,但在场每个人的气息却凝结住,鸦雀无声。
      公孙衍没有主动发难,他只是默默披上外衣,离开无言的赢疾。犀首不是天真的人,他老早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他也料想过秦人会如何对待自己。
      但是意想不到的是,朝堂上的秦臣没有为难他,即将浴血的同袍没有为难他,发难的是那个一面之缘,甚至没有正眼看过自己的四世老臣甘龙。
      大营之中,肃杀庄严,这是刀兵最盛之处,却也是现今公孙衍最安全的地方。其实在当晚,嬴驷就披着凌乱的衣装来看公孙衍,严厉地要求卫士日夜保护公孙衍。最后是赢疾想出此方案,既能保护公孙衍安全,又能让他熟悉秦军军务。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一阵低浑的歌声传入耳中,打断了公孙衍思绪。公孙衍出帐,看见几个擦兵器的秦兵一边干活一边哼唱着《终南》。一群男人的歌声说不上美妙,但在军营中听来,却独有一股雄浑之气。更何况终南本就是歌颂秦君之词,在他们唱来,再正常不过。
      公孙衍就这样听着,颇感有趣,他缓步来到这伙兵士身后,静静地坐下,听他们唱完。为首的伍长看见身后的犀首,连忙戳戳亮着歌喉的兵士。那人看见公孙衍便连忙收声。
      “犀首。”
      “这是秦风。”
      “是,终南。”
      “你们还懂诗?”
      那人笑了:“懂啥呀,咱都是庄户子孙。但是浸染久了总能学上几句,就那酒肆里的娘子唱多了...”意识到失言,他又憨厚地傻笑。
      “好听。终南唱的是秦君,君上若听到,想必也会开心。”公孙衍也拿起兵士们嚼的一种红果,像他们一样放在嘴中嚼了起来。但下一刻就有一种炸药在嘴里爆开。这种果子在河西,在魏国也不少见,公孙衍从没吃过如此酸涩的口味。若把口中比作大海,这果子就如将巨石投入,当你咬开果皮后,发现巨石中含炸雷,将海下百尺掀上万丈高空,炸的汪洋起浪,不得安宁。公孙衍被酸得皱起眉,嘴角甚至渗出津液。
      兵士们捧腹大笑,似是预料到了公孙衍此刻的滑稽。
      “犀首,这山果是我们从小吃的,你没吃过,不习惯。”说着,伍长把另一颗山果放入口中。
      公孙衍多嚼了几口,习惯之后强忍着吞下了肚。
      “除了终南,你们还唱什么?”公孙衍问道。
      对方好像也犯了难,实际上连公孙衍都听得出来,他们连短短的终南都背不下来,想不来的地方就胡乱唱上一句,只为过瘾。那伍长想了想,回答道:“我们只在行军打仗的时候唱,说实话分不清唱的都是什么。”
      “那可否让我听听你们行军打仗时怎么唱?”
      伍长沉默片刻,开腔:“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他低缓地唱着,更像是吟诵。紧接着,四周的兵士都打开嗓门,跟着他轻哼着。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不知不觉间,整个军营都高歌着无衣。
      “岂曰无衣!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与子同仇!”
      有的人唱不明白,但是也会把知道的词句翻来覆去地唱。说不上多好听,更称不上有什么韵律,但就是让公孙衍背脊刺痛,头顶如被雷击。
      等到浪潮结束,一切归于沉寂,士兵们接着做自己的事,像是方才的雄浑热血都消散了。公孙衍久久不能停息,他虽不是文人,但熟读诗书也是起码的,无数次看过秦风,但真正听过秦军的歌后,他突然萌生一个念头:或许赢了秦人的不是魏人,而是吴起的魏武卒。而且你打败了秦人,却无法灭亡他。当你击败他之后,他会吸取更多东西,就这样,魏国失去了吴起、商鞅,现在则是公孙衍。
      无言之际,荆竹来了。他不太熟练地驾马,下马时还摔了个屁股墩。拍了拍灰尘后便直奔公孙衍来了。他圆圆的脸蛋上还挂着汗滴,虽未到冠礼的岁数,但喉头已经有了隆起的迹象。
      “犀首!”
      “荆竹,为何匆忙。”
      荆竹揪着公孙衍的袖子,将他拽过来,急切地说道:“秦君出手了,要整治甘龙。”
      “甘龙?”
      “对,现在可以确定就是他设伏想杀犀首,君上已派兵去寻,准备平乱。”
      公孙衍思索片刻后言道:“备马。”说罢就骑上荆竹骑来的马自行离去,后面的荆竹只得再去借马跟上。

      咸阳 宫中
      嬴驷身着正装,负手而立,像是在等着什么人。赢疾前往甘龙处,嬴华领兵随行,而太师则是他们要抓捕的目标,曾经留给自己的辅弼之臣,如今都不在身边。孤家寡人,便是如此。
      嬴驷在空无一人的偏殿中喃喃道:“十年。”

      老甘龙遣散门生,独坐堂中。他手中的那杆玄鸟手杖已陪伴他三十年,如今已经磨掉了木材的漆色。他浸淫朝堂多年,自然是知道今日要发生什么。
      比预想中的快,赢疾和嬴华带的轻骑便到了。赢疾没有让嬴华带剑上来,而是自己放下头盔和佩剑,独自来到甘龙面前。
      他没有丝毫的轻慢和蔑视,缓缓蹲下,平视着老太师。
      半个时辰后,几个兵士抬着自尽的甘龙出堂,没人知道赢疾和他说了什么。但这场内乱以无人流血的结局告终。
      甘龙自尽,杜挚枭首。老世族孟西白中的甘龙派皆以秦法论处。私兵尽归秦军和牢狱,嬴驷一夕之间拥有了数万兵众,以及他们把控的物资、地产。

      公孙衍骑马赶到宫外,见到了嬴驷,但对方知道他的来意,并表示无须担心,自己稳操胜券。就这样,公孙衍没留下吃秦君一顿饭,独立回到了大营。
      傍晚,军中放饭,将军的饭食单独送到帐中,公孙衍想要去与士兵同吃,却被人送到面前。
      “多谢老伙头,明日不必送来,我与弟兄同吃住。”
      “是,将军。”
      公孙衍酒食入喉,秦酒还是一样辛辣,又是那样的感觉。但是又有些不一样,当公孙衍察觉出异样的时候,鼻前突然有热流涌出,他保持清醒时最后挤出的音节不成字。在被毒索命之前,他眼前的图象回到了那一夜,满是刀剑和烈火,满天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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