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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狱中相会 秦的大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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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的大狱,诸子百家口诛笔伐;仁人志士得而诛之;平民百姓闻风丧胆。在传闻中,这是比稷下学院严苛百倍,比万军战场血腥千倍的灰暗地带。此地善施酷刑,如商鞅一般的凶恶之辈皆将之视作宝地。受刑者痛不欲生,惨叫声不绝于耳。实际上,此时的秦狱很平静,只是多了一道开门的锁链声。
打开牢门,狱卒将一个瘦削的青年带出地牢。走过阴暗的回廊,数着规律排布的火把,脸上生出一堆乱须的男子想摸摸下巴,但却被手上的链条束缚着。到得一处亮堂的外厅,桌上摆好了酒食,有秦酒和羊肉,看来对方了解他的口味。
狱卒解开男子的手脚束缚,暗道一声:“不更,多有得罪。”男子点了点头便奔着酒菜去,不顾礼节地上手,撕扯着肥羊,往肚里猛灌烈酒。
“如此吃相,就不怕有人下毒吗?”
“若是给一个死囚下毒,这人可是真不知秦法。”男子狼吞虎咽却不影响拌,而那提问之人也不恼,只走到桌前盘腿坐下,盯着男子吃得油光满面的脸孔。
“啧,瘦了。”
“不见油荤,胖了才奇怪。哎,你要没事就帮我再要点苦须子,留着下酒。”男子递过一个碗,指使起了面前正襟危坐的大夫。而那公侯打扮的人只是吩咐狱卒取些下酒菜来。
“这苦须子,如今连秦人都不爱吃,你倒是视若珍宝。”
那人抓起盏中野菜,就着秦酒一起下肚,一边露出享受酸辣滋味的表情,一边念叨:“苦狱辣菜烈酒,天下绝配。不说这些了,酒足饭饱,智囊寻我有吩咐?”
被称作“智囊”的赢疾笑了,他虽身着朝服,但脸上写满疲倦,即便如此还是强打着精神处理每桩事务。
“赢寻,这次确实要你出手。”
赢寻玩着手里一块羊骨头,歪着头看向赢疾:“这话是以什么身份讲的?是秦君的智囊,还是我赢氏的兄长,或是右庶长?”
很普通的一句话,被赢寻讲的异常尖锐,尤其是讲到每个身份的时候,他总要刻意地顿一下。“以赢疾的身份,赢寻,我知你胸中有怨气,也知你委屈。但此事非比寻常,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赢寻大笑道:“哪敢啊,但凡右庶长下令,赢寻便如那猎犬寻肉般汪汪叫。”说罢,他学着狗的姿势,一边在墙边嗅,一边癫狂地狗叫,看着令人极为不适。赢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抓起他的前襟,赢寻体瘦,且个子比赢疾矮了整一头。赢疾一抓,赤脚的他像是鸡窝里的幼崽,被乖巧地提了起来。他也不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赢疾。赢疾叹了口气,刚要嘴,他就突然发难,一口咬上赢疾的鼻子。赢疾知他是玩闹,没有用伤人的力气,但还是被他的突袭吓了一跳。手上一松劲,被赢寻轻易挣脱,自己还向后摔倒。
“赢寻,你刚才说自己是死囚,谁想要你性命?君上下令收监,可曾让你吃到半点苦头?你委屈心酸,亲手处罚自己兄弟的君上又是如何?”赢疾哪怕摔倒也没失了分寸,只是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下的尘土。一番话倒是让戏弄他的赢寻面上不好看了。
“按秦法,杀人是死罪。君上不判,赢寻不该死吗?”赢寻生硬地反问道。
“杀人犯法,但你事出有因。且...”
“且我姓赢,对吧?若我不是赢寻,是任何一个寻常人家的儿子,想必此刻都已枭首示众了?”赢寻质问着自己的表兄,方才的玩闹表情一挥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陷入回忆的苦痛。
“假使我是一个秦人的儿子,我就会和自己的同袍死在战场上,不必在咸阳受这窝囊气,但我不是。”
“赢寻......没有人责备你,是你自己放不下。”
“何为放下啊,兄长。他们杀了人可以放下,脑袋一拍就忘了。那死去的人呢?我杀了他们,君上却收监我,收而不判,那到底是谁在犯法?”
赢疾默然,无话可说,赢寻的眼角已渗出泪水,思绪回到了那个雨夜。
去年的夏末,烈阳已去,秦地只剩干燥和烦闷。湘是栎阳人,父母皆是农户,贱民。湘在函谷从军戍边三载,把一条胳膊留在了关内,拖着半身伤疤和三等的军爵回了咸阳。
他和同伍的赢寻一个三等簪袅,一个四等不更,都是一般兵士在战场拼杀能拿到的最高荣誉。这代表着他们以自己的双手,在沙场上搏杀出了一个名头,跻身“士”的行列。秦之变法,最大强处就在于军功制的建立,这让平民和奴隶都有了进身之资,使贵族王侯亦要凭军功自证。
凯旋的秦兵走在咸阳街头,满是荣光。湘就在赢寻的身边,很快他也不叫湘了,他凭自己的双手砍杀出了一条路。自此,他的儿子、孙子,祖祖辈辈都将有自己的姓氏和名字,他可以迎娶心仪的姑娘,得到田地,日后封公进爵也有可能。而自己最好的战友赢寻,脸上也是一样的自豪,他的面庞英俊而瘦削,吃的不差但就是显得瘦,脸颊深深地陷下,勾勒出充满骨感的棱角。现在上面添了一道伤疤,不但不影响美观反而更招姑娘喜欢。
“湘,想什么呢?”
“你说,咱们都有军功了,以后做点啥?”
赢寻笑了,一边吃着扯面一边琢磨着,好像这个问题也难住了他。这家面馆里大部分都是秦兵,他们年轻锐气,从战场上踏着血回了家,还是想这一口面。
“湘,你还想打仗不?”
“哎呀,按说是得打一仗。咱们守着函谷关,动不动就是和韩国魏国打。日后还有更多的地方有仗可打呢。哎,听说义渠人更凶,我要是再去戍边,说什么也要看看义渠人是个啥样。”
两人说着话,一个人拨帘而入。跟着他又进来了四五个,穿的都是秦甲,而且形制都是将军制式。那个领头的男人约莫也就二十多岁,比赢寻和湘大不了几岁,脸上留着整齐的短须,眉眼中透着笑意,又带着三分狡黠。
他来到店里环顾一圈,拿了碗盛汤,随便挑了一桌挤过去。
“嗯,味儿还过得去,你们在边关待久了,咸阳的饭还吃得惯?”
那人一点不认生,自然而然地就询问起了兵士的口味。秦军军纪严格,士兵见军官只有服从,虽不认识,但对方有问自然要答。
“我家就是咸阳的,这有甚吃不惯!再说了,在函谷我们伙食可不差!”
“哦?可我听说打仗苦的很啊,日夜作战还有心思吃饭?”
有人笑话这将军没见识,湘也跟着嚷嚷起来:“将军没去过前线吧?这我们吃饭可不是老老实实坐下来煮面喝汤的。”
男人就算听小伙子们嚷嚷也没有恼怒,依然挂着笑,饶有兴趣地问道:“这吃饭不下来,难道还跑着吃不成?”
“秦军沙场浴血,割首立功,那三晋来函谷作乱,都要带足给养。他来犯我们就打退,敢深入作战我们便歼之,敌人吃得不管多好,最后全成了秦军的口粮,我们是坐在对方大营上烤肉喝酒的。”
湘自豪的演讲激起了兵士们的兴致,七嘴八舌地半吹半讲自己功绩。那男人老老实实地听完,点点头,走到湘身边。湘注意到从那将军进屋,身边的赢寻就低头吃面,只字不讲,自己高谈阔论的时候,赢寻只是憋着笑看自己。想来许是自己说错话,得罪了这位将军?
男人走到湘面前,打量起他。又伸出双臂捧着湘的肩膀,这时他才注意到,湘挡在桌子后面的左臂袖子空空如也,他问道:“多大了?”
“快二十五了,还六年。”
男人似乎是被这顽皮的回答逗乐,然后转头看看一旁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锅里的赢寻,他侧下身子,把手肘拄在桌边,用一种不太雅观的姿势盯着赢寻。赢寻被这人盯得发毛,只得转过头,那人仔细观察赢寻上下,半晌憋出一句:“挂彩了。”
“嗯。”
“不错。”
说罢,带着随从转身便走。
“哎哎,赢寻,你还认识这将军吗?”
“算是吧。”
“他什么人啊,我是不是得罪他了?”
赢寻还没开口,突然听到街上吵嚷起来,他们拨开帘子探出头,紧接着见到人潮将那将军的队伍围了起来。他们欢腾地高喊着,孩子跑到家里招呼大人,老人激动地把手里的瓜果递给他。那个人笑着从人群中走过,大声告诉他们:“列位,将手中的瓜果,家里的美食,姑娘的手绢,送给那些人吧。他们是秦国的孩子,边关的将士,为我们浴血拼杀,没他们就没有嬴驷。”
他们自然知道这个人说的是哪,也从百姓的呼喊中得知了他的身份。因为他们喊“君上”“君上”。
在满脸震惊的狂喜的湘身边,赢寻缓缓地说道:“湘,你不是问过我,我这个赢是怎么来的吗?我是赢氏,和君上一个赢,秦国的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