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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纵横出世 老者的话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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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的话引起轩然大波,立时有人出来指责。
“老太师无礼!怎敢如此戏弄君上。”
而那须发皆白的老者摇摇头,坚定地回答:“老夫是认真的,倘若君上俯首称臣,割地纳贡,去笼络魏使好言相劝,我国还不至于与魏开战。否则以君上的狂言,秦将大祸!”老人说着话,将手中的杖重重地敲在地上。杖头有一支漆黑的玄鸟,这是秦的图腾,有资格拿这种手杖的人,公孙衍也认了出来。
甘龙,秦四朝老臣,孝公托孤之臣。现在昔日的少子已经成了秦君,而老甘龙却像是不再变化,一直是那个资格最老,嗓门最大的老臣。
嬴驷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用一种不回身但是扭着脖子的姿势观察着甘龙。甘龙身后的文臣里有人垂下头,想要抽身事外,有人却在四下打量时对上秦君的目光,随后急忙转开。
“老太师,老太师觉得嬴驷方才,说话狂妄了?”
“君上之言,毫无国君担当。将两国战事、土地,系与一句戏言,大错啊!”
“老师,别说了...”他身后的中年人扯了扯老甘龙的衣袖,但甘龙却拍开他的手大骂道:“蠢!平日叫诸君发言时生龙活虎,现在君上铸下大错却皆作妇人态!老夫命已至此,该说话了!”
嬴驷颇感有趣,转过身,走到甘龙面前,他特意很缓慢地弯下腰和这个驼背的老者对视。
“太师,您老了。”
这句话比起对魏使的宣战,更像是一把刀,剜在甘龙胸口。老人浑浊的眼珠凝成一团,似是射出火焰洞穿眼前人。
“我想问问太师,秦国这么多年,河西与魏作战多次。太师赶上几次?”
“两次。”
“那为何屡屡不胜。”
“魏武卒天下强军,无法与之硬抗。”
“哦~~那照太师的说法,我便将咸阳城送与魏王如何?做他西行的行宫可好?”
甘龙不再理会秦君的戏谑,他只是用老师教育学生的眼光死死盯着面前不成器的孩子。
“可是我告诉诸位!魏王他瞧不上寡人的咸阳!”秦君直起腰,大声地对着众臣喊道。“河西之战,秦与魏百年纠葛,该在寡人这一代做个了结,赢疾!”
赢疾应声出伍,他从怀里掏出几块帛,上面密密麻麻地用蚊子大小的字写下了姓名。
“诸位可知这是何物啊?这是前两日,魏军再袭河西,以除叛为名驱逐秦人,将男子征为奴隶,将女子卖作官妓。这几块帛写的是一日之间死伤的秦人!”
朝臣闻言,又开始嘀嘀咕咕地议论,武将一列已不乏出兵的声音。
“总有人跟寡人讲,秦兵不敌魏武卒,哪怕是十年前,变法后的秦军依旧不能收复失地。但寡人即位之初便定下东出之策,有秦一代必复河西!”
“君上,够了!”
甘龙再次敲响他的手杖,玄鸟在顶,震响着每个秦臣。
“君上即位已近十载,无一建树,现今亲征便要出兵,荒唐!”
嬴驷又笑了,他走到甘龙面前拉起甘龙的手,放缓声音告诉他:“老太师,寡人不光要出兵,还要大张旗鼓,告诉天下人,秦不守关,秦要东出!”
甘龙气得浑身颤抖,嗓中像是被积郁的怨气堵住,变得含混不清:“君上不思休民生息,反倒大举进兵,君不贤者,国之大难!献公孝公之心血,臣绝不准君上拿来挥霍!”
秦君夸张地看着甘龙,像是在看奇珍异兽,随后用惊恐的语气问道:“太师的意思是?废了寡人不成?”
甘龙更不避讳,抱着一副必死的决心答道:“君上若不贤,秦人共诛之!”
“无礼!”
“放肆!”
“逐出甘龙!”
朝堂之上,群声沸腾。甘龙的学生杜挚为首的世族附声甘龙,年轻武将则大声斥责,甚至有动手之意。
公孙衍在这时是个最异类的存在。秦人的家事,他本就不便插手,如今位列武将,两边更是有肉搏之意,他该如何自处。
秦君拍了拍手,制止了两派舌战。
“上一个秦人共诛的是谁?商鞅吧?这商君不贤明吗?那他为何身死啊?”
嬴驷踱步到台上,厉声道:“立法者犯法,法不容,共诛之!商君死于秦法,死于犯上逆君!”随后又温言道:“但老太师年事已高,不会刀兵相向。况且秦廷论证,不诛心。太师说得对!国君不贤,秦人可诛之。但弑君岂可无由,何为缘由?在秦法中。”
甘龙听到这儿,意识到言语中的杀机,连忙抢话,但已来不及了。
“列位,寡人即位数年,总有人议论新法。新法本为商君所立,商君已死,新法如何?今日我便正告所有人:秦只一法,举国从之!天子犯法与民同罪!除秦法,无人可定寡人过错!”
甘龙再无太师的风度,重重地叹气,像是斗败的公鸡。他费尽心血,自以为除掉商君便是把新法的党羽剪除,但他想不到亲口处死商君的嬴驷却做下了这般决定。秦国将像一辆全速的战车,向着前方运转,而甘龙,在听到秦君的法论后,再无未来。
甘龙的党羽立时漏出了马脚,议论声和叹气声此起彼伏,数十名带甲的兵士入堂。
“送,太师休息。记住,手脚要轻,太师的家,很远。”秦君温柔地嘱托着,用最温和的语气宣判了他们的结局。
秦君嬴驷朗声大笑,朝堂之上世族退去,众多年轻朝臣意气风发,喝彩声此起彼伏。而赢疾站在武将的阵列,却一直保持着最冷静的情绪。他眸中似含着一汪清泉,凝望着那个人。哪怕是在已为秦君的兄弟面前,他也坚守着对秦、对君上的责任。赢疾出列,拱手问道:“君上,与魏之交已至此境,秦不可退。但河西之事该如何定夺,请君上示下。”
嬴驷微微点头,然后目光转到赢疾身后,落在了公孙衍身上。接着,秦臣一个接一个地转过头,都看向唯一的魏人:犀首。
嬴驷再次走下高台,来到公孙衍面前,郑重地问道:“犀首怎么看?”
“臣,不知。”
周围传来议论声,公孙衍不自觉地挺直脊背,尽管他已经把自己绷得像一杆旗,却还是觉得在这朝堂上不够刚强。
“秦,能战否?”嬴驷再次发问。
“战!怕魏国作甚!”抢先发言的却是一旁的嬴华,公子华早就跃跃欲试摩拳擦掌,赢疾却连忙斥责他。大家都知道,秦君和公孙衍的问话代表什么。
犀首没有责怪嬴华,其实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嬴华说了什么。就连面前的嬴驷也显得如此单薄,他脑中所想是更辽远的东西。河西,在公孙衍的记忆中一直是魏国的土地。他知道在这里住着不止秦魏两国的人,这些人活生生地印在公孙衍心里。
可是对于秦国,他明白,河西已经不再是一块土地。这是秦人心中百年的耻辱和苦痛,公孙衍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是他能明白,因为他亲眼见过秦人。占据了百年的河西之地,魏国愿意付出农户和驻军来看守,但是秦国在做的事,是用每代人的鲜血不断浇洗肥沃的千里原野。他们必须夺回河西,就算没有公孙衍,也一样要做。
报君之意,只得建功立业。
公孙衍行礼,缓缓开口:“秦,未必可胜。”
众人自然不愿意听犀首讲这样的话,但他们屏息凝神,都期待着他话中的转折。
“但,公孙衍在,秦可战。”
“好!痛快!”
嬴驷拉起公孙衍的手,一同走到台前。接下来他拔出匕首刺破了自己的手掌,在众人的惊呼中抓起那块写满人名的帛。
“诸位!嬴驷与秦人共流血!今日之血,百倍还之!”嬴驷几乎是咬碎了牙关挤出这段话。
公孙衍再不犹豫,接过匕首在手腕上也刺了一道口子,然后握紧一旁的书简,把鲜血流到每个字缝之间。
“不破河西,公孙衍誓不回还。”
一早,孟庸推开门扉。风中夹着清晨的湿气,迎面而来的却是...一个男子。
“嘿呀,孟先生,姜仲有礼了。”
看着行礼还弯不下腰的姜仲,孟庸苦笑。
“姜公子好兴致,一大早便在门口来逮庸。”
“哎!不敢不敢!仲是在恭迎先生!”他说着恭迎,真的弯下腰做“请”的手势,刻意地模仿着酒肆的跑堂,样子十分滑稽。
孟庸毫不懈怠地行礼,然后转身而去。姜仲追在后面,锲而不舍。
“先生,为何不答应仲啊,我对先生一片真心。”
“那还是请公子把真心赋予女子吧......”说到此处,孟庸站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姜仲,问道:“说起来,公子马上及冠,可有人选啊?”
姜仲愣在一旁,不知如何作答。两人置身于蓟都西市一处小巷前,四下摊贩众多人头攒动。孟庸住在此处自然习以为常,但自幼生在深宅大院的姜仲却是越看越奇妙,纵使是他今年多出入食肆酒楼,所见的也都是名士商贾,这般全是平民的市井,他倒是第一次见。这般看着面前的景色,满是惊奇和新鲜感。
姜仲一路追着孟庸,来到另一处闹市,此处虽无摊贩,但人流繁盛更胜西市。只因此地有着蓟都最大最豪奢的酒楼。列国皆有富商巨贾名门公侯用以交际之地,蓟都虽偏居北方,然也有供士子门客玩乐的酒肆,和这种让巨富雅士清谈的雅楼。
两人一走一追,却在此处驻足。原因是门口围起了人堆,里三层外三层地堵了个水泄不通,孟庸挑了个能看到内里的位置,姜仲也来到他身侧,但身形比孟庸矮上一头,根本看不见。孟庸注意到这个锲而不舍的小少爷,先是皱了下眉头,紧接着叹了口气,无奈地向后稍了半步,示意姜仲站进来。
姜仲傻笑着点点头,钻进了空隙之中,好歹在孟庸帮他挤出来的缝隙里还能望到里面的情境。
正中央是一个布衣男子,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儒冠白袍,身形清瘦。一看便知是寒门的读书人,但显然不是好排场的齐人。那人显得有些无奈,一直想要讲话却被一旁的十几个壮汉逼在中央。
“敬你是读书人,不对你动粗,饭食酒钱一应付来!”为首的掌柜倒是讲理,虽然身后站着一众打手,但还是给足了那人颜面,谁知对方是个不要面子的主儿。
“钱财没有,早就与掌柜说过,待我遇得明主,一起付上便是。快快散去,切莫搅了酒兴。”男子说罢,还摆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此话一出四下皆是声讨,掌柜脑门上浮现出一道道青筋,吃白食者见得多了,这么心安理得的倒是少见。
“不必付了。”掌柜的说完就回过身去不再看男子。
“哎,这就对了,我......”话未说完,一个武夫拦住了男子,抬手一个耳光将他抽倒在地。
“打,多说无益。”
以往遇到这种事,姜仲总爱管个闲事,但今日他却率先叫好:“打得好!”爱管闲事的燕人也没有一个替这书生说话,没有助拳已是仁慈。
一通殴打之后,人群散去,书生的行李被掌柜的拿了出来。
“你这人行径可鄙,但你是读书人,诗书不能毁。”于是那包破破烂烂的行李便完好无损地躺在主人身边。
姜仲本不想看热闹,看人挨揍也不是他的爱好。只是因为孟庸驻足他才停下,而现在孟庸却主动靠近那满身伤痕的男子。姜仲虽不知缘故,但还是老老实实跟了上去。两人上前照看男子,孟庸还没靠近人,却先靠近那包行李。他盯着一块褪色破旧的帛,姜仲还没看清便被那倒在地上的人拉住。
“喂,你还好嘛?别拉着我。”
“我......唔......”
他脸上也受了伤,口中出血,说话含混不清。
“别急,慢慢说,你死不了的。”
那人剧烈地摇头,拉住姜仲想要起身,他努力地张大嘴巴,用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问道:“我的...舌,舌头,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