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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孟家 孟庸在闹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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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庸在闹市的人群中渐行渐远,他见自己甩开了那位姜家二公子,舒了口长气。
孟庸家处蓟都西边,每日要步行往返,对街道市井熟悉得很。而附近的商户居民也识得这年轻的儒生,大家对读书人多几分敬重,虽然是个无名的卖书郎,但是谁知道将来会不会飞黄腾达成家立派呢。
“小先生,今日回得早啊。”屠户刘氏同每日一样抡着那口阔刀,在肉案前朝孟庸打着招呼。
“刘兄又说笑了,今天书画尽销,自然回的早。”对这小先生的称号,孟庸也哭笑不得,不知道是哪个嘴闲的街坊起得外号,但是大家叫着顺嘴便成了孟庸的头衔。
“夫君,这孟庸的娘...”待孟庸离去后,刘氏的妻子也来到肉案前,她一手帮丈夫擦汗,一手把街上淘来的菜蔬放下。
“是啊,这小先生年纪轻轻便带着娘亲讨生活,想来也是名门之后,唉......”屠户感慨片刻,便接着抡起刀奔着肉使劲。
孟庸回到家,刚推开院门,便有一只鞋飞来。孟庸惊了一跳,被鞋砸了正着,还没来得及反应,迎面又是一棍。孟庸虽是书生,但这次有了防备,反身抓住来者的棍子,刚想回击却被对方的面孔制住。
“娘......”方才反击的气势一去,孟庸倒是有点不知所措,他放开棍子,这才发现拎着一根破棒子,一只脚是赤足的中年女子,是自己的母亲。孟庸老老实实地单膝跪下,给母亲穿上鞋子,然后像乖巧的学童般坐下听训。
“母亲,孟庸可是哪里犯错,请母亲训斥。”
女人却是不理孟庸,虽然不再用木棒打人,但是却坐在一旁的石案上凝视着孟庸。孟庸没有抬头,却感觉到目光携带的灼热感。
“孟庸,你忘了祖辈的仇吗?”
母亲开口,嗓音像黄莺般婉转,但是这句话却如同腹中射出的怒火,硬直地刺在孟庸心上。
“孟庸,没有忘。”
孟庸严肃地回答,丝毫没有偏移和动摇。那女人听完了这句话,怒火仿佛消散一般,从石案上缓慢起身,捋起散乱的头发,一瞬间变回了书里的贤妻良母。她走到孟庸身边,怜惜地拉起自己的儿子:“儿,功课可用功啊?”
“用功,娘,先生日日夸奖。”
“你大哥怎么样了,这几日有没有打闹?”
“娘,孟庸敬重大哥,不敢嬉闹。”
“你父呢,可曾夸奖你?”
......孟庸喉中哽咽,答不上来。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重复这样的问答,心头早已碎成粉末,但又不得不一遍遍重复着。
“父亲......父亲激励庸儿,日夜不敢懈怠。”
母亲把孟庸一把拉进怀里,轻手抚着他的鬓角,一个大男人就这样毫不抵抗地被她轻抚着。
“娘知道,庸儿辛苦。别哭,越是委屈越不能哭,莫叫他人抓住软肋欺辱你。”她在耳边教导着自己的“幼子”,丝毫没有发现他已经长大,个头早已不是能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大小了。但孟庸依然乖巧地半跪在地,躲在母亲的怀里,永远像是那个十几年前的孩子。母亲的声音毫无方才的狠厉,全是温情和关怀。但孟庸浑身被一种无力感侵袭,他头痛得快裂开,就算是娘这么搂着自己也没有好转。
过了一会儿,母亲撒开手,四下张望,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便站起身。“想起来了,今日要给庸儿□□吃的甜点。”但孟庸却拉住了想出门的母亲,温言说道:“娘,庸儿不吃了。”
“儿,娘知道庸儿懂事,但咱们初来临淄,你又身材瘦小,吃些顺口的不算过分。”
他多想抓住母亲的肩,大声告诉她此处是蓟都,不是临淄。这里是燕国,早不是齐国了。我爹是个死人,大哥,同学,死的死跑的跑,哪还有人。
但是他还是温和地哄着母亲,让她回屋休息去。这场闹剧每天都在发生着,孟庸对此没有愤怒和惊讶,倒是无奈更多一些。
他释然,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隔壁的小女孩看着这边,孟庸盯着她,想象着自己母亲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在他的记忆里,出那件事之前,母亲哪怕已经生子,也像是个干干净净温巧大方的少女。小女孩在门口玩腻了,也不再和孟庸对视,自己跑回屋中去了。
孟庸又坐了良久,长舒一口气:“孟庸,你忘了吗?”
公孙衍换上干净的内衬,披上外袍。他特意找来了秦人的服装,包括冠饰也都简化成了秦人习惯的样式。唯独一抹红色在他的饰物上挥之不去,仿佛在尚黑的秦国还保有一点外来者的色彩。
今日是公孙衍第一次朝会,前日见秦君,谈至半路便被赢疾所打断。被称为“智囊”的秦君兄弟急忙来到寝宫,来不及跟公孙衍客气便向秦君汇报军情。
不用想也知道,赢疾口中的河西态势,指的自然是秦与魏反复争夺百年的河西之地。公孙衍的家乡阴晋也在其中。那次的谈话半道而止,但隔日的朝会,公孙衍却要上朝与会。他很好奇自己会是个什么职位,因为他明白,事出河西,作为魏人的公孙衍必然是避不开这个话题。
公孙衍到正殿时文武群臣已并列两侧,他从秦国诸臣的面前阔步前进,来到正对秦君的中厅。
“公孙先生,今日还是第一次参与秦国朝会吧?”秦君依然是昨日那幅笑眯眯的眉眼,丝毫不像个君王,配上他那锐利的眼神和干练的须发,虽是笑容却显得不怒自威。公孙衍有一丝恍惚,眼前闪过魏国的朝堂,比咸阳气派得多,但诸臣和王却是不同的景象
“君上,衍入秦后遍访诸城,今日确实第一次。”
“既然是第一次,赶巧不赶早,请犀首即时献策。”秦君摆摆手,身边的侍者将托盘上的秦冠递给公孙衍。
“犀首,寡人拜公孙衍先生为上卿,与会朝堂,如何?”
公孙衍犹豫片刻,却没有拜谢,反而行礼,问道:“衍从兵家,虽无盖世战功,但想以军功自证。”
此言一出,朝堂顿起嬉笑之音。文官那边净是冷言冷语嘲笑之徒,武将那侧多有愤慨和不满之意。
秦君的表情露出一丝玩味和疑惑,他从座位上起身,伸手指向公孙衍:“先生可知,秦国取士,高位以待。若入秦便以军功做起,只怕是尚需时日才能入此堂。”
公孙衍环顾四周,正视秦君:“君上不必担心,衍虽非大才,但也不想落人话柄。秦人尚武,君上有励精图治之志,衍若以口舌得位,是辜负君上。”
不待秦君开口,传令者大声道:“魏使到!”
一听魏使二字,立刻便有人将目光投向门外。公孙衍察觉到此事重要,便不再与秦君答话。秦君点点头,示意其先入列。公孙衍停顿片刻,走入了武将行列。秦将多付以冷眼,是赢疾主动拉住公孙衍,将他让到自己身旁。公孙衍刚站定,就被身后一魁梧将军推开。
公孙衍不是易怒之人,但也不是易于之辈。他回头凝视推搡自己的人,目光相对便认出对方。
秦将嬴华,公子华。与赢疾一样,秦孝公之子,现秦君嬴驷族弟。勇悍之士,秦将魁首,常率军陷阵,军中威望最高。公孙衍向公子华行礼,却是不动地方,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魏使上殿了,其人风姿飘逸,大有名士风度。公孙衍见过此人,却忘记了他叫什么。如今一想,魏王任用人才的标准还真是无迹可寻,一会儿赶走卫鞅,却用公子卬,一会儿弃用公孙衍,却遣这么个货色为使。
魏使大咧咧来到堂中,甚至都不多瞧一眼秦国诸臣,直勾勾地对着嬴驷去。
“魏使,别来无恙。”
“秦君好,在咸阳吃得好住得好。”魏使一拱手,眼中满是得意。公孙衍真不明白,他这种眼神放在秦君身上有何意图。
“既是吃住都好,今日离秦是为何呀?”嬴驷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脸色,魏使似乎对他也不够了解,见秦君如此客气,态度越发放肆。
“秦君说笑了,在下还没说要离秦。”
嬴驷连忙点头,似恍然大悟:“对对,差点忘了,你没开口,离秦是我的意思。”
这句话甩出来,先是魏使脸上的得意笑容凝固了,再是秦国的不少官员都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魏使大袖一甩,脸上带着三晋独有的傲气。他是魏王的使臣,是魏国的客卿,没有人能羞辱强魏,因为他们身后是强军名将和魏武卒。
“秦君此言,是要外臣回禀我王:秦国羞辱魏使吗?”
“不不不,什么是羞辱啊?你魏人拿着刀枪走进河西,杀我秦人掠我财富。寡人倒是犯嘀咕了,要是言语能辱人,魏武卒手中的长戈又是什么?”
秦君一直笑着说这话,魏使方才的怒气被他的笑容消散。微笑着说这种话,秦君的怒气无法估量。
“看来秦君也知道了河西之事,但是秦君似乎忘了,河西本就是魏地。魏军不过是在魏地治安,消除叛乱罢了。”
秦君一拍手,连忙指着魏使:“说对啦!河西是魏地,魏军自然可居之。贵使啊,你可知道百年前魏文侯是怎么死的?”
“无礼!秦君怎可辱及魏国先君!”
“先生错看蛮夷小国了,秦国朝堂一向无礼。”秦君不再坐着,振衣起身。他站在高台上环顾,魏使像是漏过的沙子,从视野中筛了出去。
“文侯指使吴起发兵。以魏武卒攻河西。先占少梁后取洛阴,数十万秦人流离失所。你竟然敢在秦国的朝堂上以河西之地斥责秦人?!”
秦君的眉眼立时锁紧,两道总是眯着的笑眉向上一挑,恢复了剑的锐利。
“秦君叫本使上殿,不会就是发牢骚吧?若秦君醉酒,在下可当做没听见,不向我王提起。”
“要提!当然要提!贵使大可放心告知魏王,河西之乱,秦国不追究。叫他自行把军士撤走,秦军立时接管。”
嬴驷理所当然的宣告,换来的是魏使的大笑。他怒眉冷视着秦国的文武群臣,扫到公孙衍的时候顿了一下却没想起这是何人。紧接着,他一字一顿地向口出狂言的秦君问道:“秦君之言,当真?这是要与魏国开战?”
“秦无战意,这不是战书,而是通知。”
“敢问秦君何来底气?忘了百年来数次大战的惨败吗!”魏使早已怒不可遏,用响彻全宫的嗓门强调着秦军的败绩。
“不撤也行,告诉魏王,安生吃喝抱好王冠,魏武卒数日之间便会消失了。”秦君不再多言,负手转身。
魏使也不再劝说,行了礼,快步下殿。
一直旁观的公孙衍仔细打量了秦人的态度,朝堂没有一人是置身事外的,有惶恐者,有愤恨者,有摇头叹气者,也有暗自叫好者。
沉默,良久的沉默后,长者的咳嗽打破了死寂。
“君上,老臣有言。”
背过身的秦君一听这个嗓音,转过头来,斜视着最年老的重臣。
“太师请讲。”
“敢问君上,可否去魏请罪?”
一句话,点着了引线,秦人朝堂的火气被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