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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犀首入秦 秦君的居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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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君的居室与待客大堂一墙之隔,正在洗漱的秦君拉起公孙衍转了个头就来到了殿内。公孙衍受宠若惊,秦君对他的重视似乎远超自己想象。待二人对面坐下,侍女为秦君梳理散发,秦君把手一背赶开侍女,只吩咐中午将饭食送来。
“君上,不必如此,衍诚惶诚恐,唯恐辜负。”
“先生才是!不必虚礼,我自魏境亲迎先生,为的就是昭告天下:秦国招贤,唯有诚心。秦国举士,不论高位。”
秦君为公孙衍倒酒,公孙衍注意到秦国的酒很特殊——是一种发深色的薄稀液体,不似魏国酒的清净绵柔。公孙衍举杯一饮而尽,霎时便被酒中的酸烈气息呛到,像是硬灌了口醋一样。他咳嗽两声,好容易消化干净秦酒的辣味,迎面却见到秦君憋笑的面孔。
“哈哈哈哈,犀首,秦酒不似犀首所想吧?喝惯了三晋的酒再品秦酒,可得多消化几日。”
“咳咳,君上见笑,衍初尝秦酒,滋味独特。”
秦君端正了身姿,表情也变得严肃,他正坐道:“昔日,先父孝公便曾在此处问计,迎面所坐也是魏人。”
“卫鞅。”公孙衍下意识道出了那个名字,但他想起来这个名字在秦国有别的含义,便改正道:“商君,商鞅。”
“犀首不必拘谨,世人皆知,秦君新立便攻杀商君。灭其身夺其地,尸为车裂。”
秦君微笑着说出自己的作为,公孙衍见他如此坦荡,倒是有些意想不到。这种违和感使得公孙衍挪了挪端坐的双脚,不知道以什么姿势面对秦君。
“孝公就在此,在这新建的咸阳问计商鞅。他问商鞅三句,三句话,便定了今日的秦国。一——秦国何以图存;二——秦国能否称雄;三——秦国可否称霸?”
“商鞅想必是细论大策,否则便不会有今日之秦国。”公孙衍环顾殿内,布置虽简但处处光彩耀人焕发生机。
“犀首,孝公问商鞅之策,寡人不知。先父去世时驷还在外,回咸阳即位便是发兵攻商。而今寡人不问商鞅,也不需商鞅,我要问你。犀首公孙衍。”
犀首,公孙衍咂摸着这两个字。他在魏国也被叫犀首,犀首是什么呢?一说是犀头上的角,宝贵珍稀,价值连城。别人称我犀首,想来也是美誉?但是为什么偏偏是秦君揪着我坐在这儿唤我犀首,母国却要将宝贝丢了?
“君上,衍不敢与商君并论,君上问计,知则尽答。”
秦君收起谈笑时的和气,凑近身子,凑到几乎要跨过书案的距离。他一字一顿地问道:“秦国,何日大出?”
大出者,东出崤函,大征天下!
“先生,你还要仲求你到何时啊?”姜仲抱着摊上的一堆书卷,身后的侍从更是手忙脚乱。他一边点出金,一边要腾出手接孟庸递给他的书画。
“公子,今日书摊所有书画皆在此处,公子清点完便可以运走。”孟庸把书卷给了姜仲及随从,自己把牌子一摘,便走进闹市里。
方才以口舌杀得稷下学宫的名士丢盔卸甲,如今挣了姜仲的钱财转身便走,丝毫无名士风范。姜仲也在思索,这人到底是不是自己该找的大才,但若不是,又有什么更好的选择?齐国人是靠不上的,莫说孟庸刚才折了稷下学宫和名家的面子,就算是平日里,齐国人自然也瞧不起燕人。
齐国和燕国数百年来都是邻居,周惠王十三年,山戎再侵燕国。此时的燕国已经从蓟都迁都临易以求避祸,但山戎势如猛虎,大有灭了燕国的气势。齐桓公召曰:尊王攘夷,举兵助燕,灭孤竹、令支,大破山戎。燕国因此得以保全,也有了与齐国三百年的纠结。
齐国在燕国的南方,齐国是大国、强国。地广千里横贯南北,物产丰富名士辈出。文则有稷下学宫容纳诸子百家天下才子,武则带甲百万兵强马壮。而燕国不仅冷还苦,虽是周室的血脉但毫无荣宠,地皆靠北,不利耕种。人口、文化、兵甲,皆无法与齐相提并论。这样的两国,齐人便是如田方这般,看不起燕人才是常态。
可姜仲没空挂怀世代恩仇,因为他面前摆着的是这一世的生死存亡。作为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二子,他每步都走得战战兢兢,活得小心翼翼。大哥有正名顺位,理应为主。弟妹皆年少且系出正室,只有自己是庶出之子,因得幸运才得以回到本家,成为姜氏的二公子。
但血脉给他带来的可不是荣宠和富贵,是无尽的折磨和算计。身边没有一个自己的亲人,兄弟之间也在争权夺利,寝食难安。他不想争,但活在这家便要争,要争他就得争赢。不能得到经世之才,也要至少在父亲面前争得一眼青睐。这孟庸难说有什么大才,但口舌之利、文墨之多却可见一斑。得了此人,至少可以改变自己在家中话无可说的窘境。
这般想着,姜仲追上了孟庸,但孟庸对这位执着的姜家公子似是不感兴趣。他只淡淡地回道:“姜公子别追了,孟庸还有事做。”
“先生随我走。”
“不随。”
“姜仲可给先生客卿职位,虽不是公职,但姜氏付得起先生的职禄。”
孟庸转过身子打量着姜仲,眼前的年轻人身型纤瘦,穿着量身定制的袍子,但身上的气质却与姜氏的华服不符。姜仲的身材在同龄男子中要算瘦弱,哪怕是卖书的孟庸也比他高上半头。姜仲的脸上稀疏地露着薄薄的胡茬,应当是少年新长的胡须被刮去的痕迹。孟庸的眼神让姜仲有种无名怒火,他最厌恶被人以这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盯着。
他怒气冲冲地揪住孟庸的领子,强迫他低下头和自己目光相对。姜仲认为自己的目光应该是过于凶悍,正想着如何缓和时,孟庸却先开口:“子曰,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公子想提携孟庸,在下感激。但......贫寒之士难担大用,便是给孟庸高位,孟庸也难献计。公子不如趁此机会多游走列国遍访名士,切勿因小失大。”
游走?怕是出了燕国便再无机会返国。若时间允许,姜仲便是去最远的秦国也乐意。但是他的兄长、姊妹,可不会给他休养生息再回来夺权的机会。
“姜仲信任先生,先生堂上一席话尽抒我胸中不平,若得先生辅佐,仲必克己勤免。”
“公子有上进心,好事,但孟庸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无一处合适。”
姜仲有些急躁了,他本就不善规劝,如今耐着性子求着书生半天,可用的客套话已经都掏出来说完了。
“先生,姜仲等不得,先生要助我!姜仲要担大任,先生为何置之不理啊!”姜仲说完话才意识到自己犯浑了,跟一个外人吐露这些又有何用。孟庸愣了好一会,缓缓开口道:“公子的大任,孟庸触及不到。但既然有心,便自行努力吧,孟庸一介布衣爱莫能助。”说罢,便离开。
姜仲呆立原地,良久,侍从赶上前,急道:“仲公子,伯公子到了!”
“大哥?到何处?”
“酒肆!”
他到酒肆关我何事,姜仲这般想着,却又忆起姜伯以往对自己的敲打。大哥那些阴阳难辨的话让人不适,这时候来酒肆,姜伯怕是知道自己的行踪。想着那边大哥的麻烦,眼前又是孟庸逐渐消失在人群中,他气得一跺脚,连忙带着侍从返回酒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