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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肆论道 燕国,蓟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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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蓟都的酒肆之中。齐国的名士田方正因舞姬演奏的《汉广》而与人争辩,台下却有一不起眼的贩书人走到堂中。田方被他噎了一句,正打算还以颜色。他拱手作揖,但起身后却见对方没有反应,眼光直视前方,根本没有瞧楼上的自己。田方怒斥道:“先生过于无礼了吧?是不通礼数,还是目有盲疾?”
但那人依然是浑然不知的样子,仿佛连田方说的话都听不见。此举激怒了田方,他冷笑道:“难道先生是打算装蒜了?这燕国尽是无礼无德无才之人?!”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全场分神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贩书人的身上。
这一嗓子很成功,所有人都把眼光打在贩书人身上,全场鸦雀无声。一旁的张脚夫连酒都喝不下,这贩书人他是认识的,刚刚一面之缘就让他觉得此人怪得很,谁知道他上了场能说出什么离经叛道的话来。而刚刚为贩书人作保的公子姜仲,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是蓟都大家姜氏的庶子,但随其母得势,他也从庶出变成了二公子,得名“仲”。平日之所以流连于这类喧闹浮华场所,一个原因便是想从中提升名气,顺便寻找得力之士召为己用。
这贩书人气度不凡,开场一句:“诗是学理求知的,不是拿来争斗的。”更是打得那稷下学宫的田方哑口无言。他本来期待这人能有大才,如今看来可能是真的一时激愤吧。
时间就这么流逝,那贩书人就这么站着,环顾四周,看不着台上的田方。身边不断有人提醒催促他,他一一应答却是不看楼上。
“先生,为何高声辩答,在堂上却一言不发呢?”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走到贩书人正前方,问道。贩书人见他问话,作揖回礼,答道:“先生问的是,孟某欲回答,哪知到了堂中一看,空无一人论道,所以孟某空站许久。”
对面的人露出疑惑的神情指了指楼上,但贩书人看都不看。“先生,这楼上的田方明明就在呼唤先生,为何视而不见啊?”
贩书人也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楼阁上有人吗?孟庸可没见到。孟庸所见者,一为脚踏实地,二为尊礼重道,三为端正整齐。”说罢,自称孟庸的人抬头看了眼楼上,眼神极为锐利地切中田方。
“衣衫不整,是为放浪,此无教养;言语辱人,是为暴戾,此欠德化;高居楼阁,自视高人,此无气度。若是遇着无义无法无智之人,孟庸便——视而,不见。”他特意一字一顿地重复“视而不见”,此话一出,全场沸腾。先是被田方所辱的人高声喝彩,再是有田方一般自视甚高的学子,羞愧地检查衣冠,端正坐姿。
只有那田方,被句句切中要害,脸色顿时便黑了起来。但他身负名家的名头,不动声色地调整好气息,缓步走下楼梯,越是此时,他越要展示修养,同时在脑中编排如何应对此人。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田方还没张口,孟庸却吟了句诗。待到田方下楼,孟庸却首先发难:“先生可否告诉孟庸,为何辱及楚诗。”
田方听到这话,心头一喜:“楚无诗。”
“怎么讲。”
“楚地叛逆,自立为王,视周室为无物。故诗经中无楚风,且孔夫子在编纂《春秋》时也称楚王为楚子。”
“哦~”孟庸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便问道:“那,敢问诗经的开篇是什么?”
呵,田方心中一声冷笑,原来也是个假装风雅之人。“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先生可是连关雎都忘了。”
“关雎者,最能代表诗经,曰:思无邪。那么请问田方,既是思无邪,为何会选一首‘无趣’的诗。”孟庸加重了无趣二字,因为这是田方亲口评价《汉广》的词。
“四书者,王道教化所用。且《汉广》属于周南民风,不属雅。楚地无诗,故移至周南,既然王道教化,自然要遍采各地精华。哪怕三百篇,有那么几首用以警戒也是好的。”田方对自己的说辞极为满意,事实上他也看到孟庸露出了难堪的神情。
“那么,《汉广》讲男女之情,《关雎》也是如此,它无趣在哪?”
“《汉广》所思,在于警示。周室男子追求已为楚地的汉之女子,一者身份不符,二者民风不同。强迫相爱结果不好。今日名士聚集,燕国又是周室最亲最近的血脉,演奏此曲,不雅。”
孟庸点点头,在场中踱步。见到他这样,姜仲又有些失望,他本来以为孟庸能有什么惊世之论,但是只是和田方探讨诗经,可他还没来得及沮丧,却见孟庸又开始吟诗。
“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发兮。敢问田兄,可知这首诗?”
“这和你前面所咏,皆是《东方之日》。”
“那么《东方之日》是大雅还是小雅?”
“是齐风。”
“噢噢噢,也就是说齐国有民风,有诗,并未被拒之门外?”
田方只是笑笑,不再回答。
“东方太阳红彤彤啊,那个美丽大姑娘--就在我家内房中啊。就在我家内房中啊,悄悄伴我情意浓啊。”孟庸用民间小曲的曲调把这段话唱出来,顿时便有许多听腻了文言的粗人和在外面的闲人被吸引。尤其是张脚夫这样的粗人,前面的论道一个字不懂,现在一听这首小曲,便立刻来了精神。
田方立刻出言喝止:“住口!不上台面!”孟庸却只是笑道:“孟庸只是把你们齐国的大雅唱了出来,先生是嫌孟庸唱的难听,还是嫌这诗,无趣啊?”
“你!”
“你口口声声礼义仁智,却丝毫不顾他国礼节。”没等田方发难,孟庸却是大声喝道。“你们齐国的诗,所描绘的场景较之《汉广》,更是露骨轻浮。在你嘴中却成了骄傲,说什么楚地无诗。那我倒是要问问你,楚王叛逆,自立,这是侮辱周室。你家大齐王与魏国在彭城结盟互王,这不是叛逆吗?天子呢?!难道周室灭了吗!”
田方答道:“论诗何必诛心,先生没气度啊。”
“好,那我们不论国家,诗经也无燕风,但燕国是周天子血脉,召公是最古老的封君。我想问问你,是说燕人也无诗不成?召南也是国风,其中的甘棠正是记录了召公的伟绩。难道因此就要否认燕国吗?”孟庸此言一出,田方已陷入沉思,嘴边没有更好的话来反驳。
“列国诗乐,皆有风土在其中,切勿自视甚高。,君说汉广是为教化,依我看关雎才是如此。若是青年才俊皆如田方这般,那怕是不需要辗转反侧,女子都是‘在我室兮’咯。”这次又是引得满堂喝彩。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彩声中加入了那些根本听不懂谈诗论道的大老粗,他们也乐得听这个贩书人像是教种田一样简单的话语,那些晦涩难懂的诗到了他嘴里就好像日常吹牛一样简单明了。
“彩!彩!彩!”全场高呼三声彩,那些列国来的士人,似乎是忘了,自己才应该是主角。孟庸见田方无话可说,拱手回身,飘然而去。
秦国,咸阳外的客栈中。公孙衍在咸阳附近住了数月,对秦人的风土文化颇感兴趣。这里不像大梁,也不像自己出生的河西,或者说本来秦与中原列国就不同。
一队秦兵巡至门前停下,伍长高声传令:“公孙先生,请往见君上!”公孙衍不意外,但是确实没做好准备,他不知道秦君会如何对待一个魏国的叛将。
走在半路上,公孙衍回忆起离魏来秦的种种。对于士人,另投明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公孙衍总有一种作为魏人的特殊骄傲。似乎在三晋之中流转,与远赴关中效忠秦君,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我是魏人,他心里念叨着。但是目光却在身边一队秦兵的身上游离,他看着形制简单耐用的秦甲,以及与列国材质、锻造手法不同的秦剑。这些剑,或许要饮血魏境了。公孙衍祈祷着自己的想法落空。
到得偏殿,一队秦兵早已消失在宫门外。公孙衍揣起手观察着秦宫,想看出它与魏宫的不同。显而易见的是,秦人比起有复杂礼制的三晋要务实许多。宫殿以实用为主,占地不小但是却不浪费,排场肯定说不上大。整个咸阳的宫城,其实连城墙都没有,它们用甬道、阁道相连,秦君的偏殿和居所,从侧处与正殿分离。
伴随着急促的步伐,秦君一手攥着半湿的散发,一手握着公文竹简,快步奔向公孙衍。“公孙先生!”秦君脸上挂着笑,急切而欣喜,焦急地把头发甩开,丝毫不顾君王威严,拉起公孙衍的手仔细端详。
“君上,何故如此着急。”公孙衍话刚出口,却见秦君脸色骤变。他甩开手,指着公孙衍的脸叫道:“不像话!来人!”左右听喝,在两边候命。“去,查出谁负责公孙先生的起居,严办!”秦君怒斥道。
公孙衍不明所以,问道:“君上,这是为何?”秦君严肃地说道:“你,是寡人从魏境冒险请回来的!国士!区区驿馆竟敢如此怠慢。先生脸色蜡黄毫无光泽,体型比入秦时明显消瘦。怎么,秦国连顿饭都管不起了?!难道要让天下人笑话秦国不成。”
公孙衍闻言连忙辩解:“君上误会了,衍初来秦境,水土不服。当时君上要为臣安排官邸,但臣想遍查秦国风土人情,所以没进咸阳。客舍主人热情异常,酒食甚佳,君上千万不要错怪好人。”
听得此言,秦君凝固的表情立马喜笑颜开,恢复了初见公孙衍的和颜悦色:“既是如此,那快随寡人入殿。”说罢,又抓起公孙衍的手一同入殿,像是少年抓着心喜的宝物,死活不肯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