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遇千秋岁》霑溪

7、第 7 章 直男本色

　　待方晴拜见过吴贵妃后回到自己的寝殿，方晴开始隐隐担忧起陈宣裕此行的安危，她总觉得事情并没有表象看起来这么简单，上次莫名其妙出现的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对方明显有备而来，但又没有下杀手，难不成真就是为了给陈宣裕下那个不疼不痒的毒？

　　如若不是陈宣裕反应机敏，那么中毒的就是方晴自己。

　　方晴可在什么时候得罪过什么人？

　　今日朝堂之上，明显是有人故意使出离间计，皇帝不过顺水推舟。

　　眼下朝局，陈宣裕和陈宣铭不和会更让人放心，不然二人若是联手，别说那个愚蠢无能的太子，就是陈元洵也不一定奈何的了。

　　这些方晴想得到，陈宣裕和陈宣铭自然也想得到。

　　而且陈宣铭必然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因此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情绪。

　　看方才陈宣铭的态度，西南云州知府的事应当并不严重到会真的威胁到陈宣铭的安危。

　　毕竟在方锦宏死后，如此有将才的就这么一个。

　　且归根结底陈宣铭还是姓陈的，总比外人可靠些。好好地控制在手中就行了。

　　如今四海尚且安定，地方将领大部分也都是当初跟着陈元洵和方锦宏身经百战的，各方面都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陈宣铭自然明白什么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且他身份不同于别人，平定西南之后便不再置喙军中之事，洗洗手换身衣服当个闲散王爷，人模狗样地往朝堂上一站，倒是乖觉得很。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自他归来这一年多，有些朝臣从未放过任何机会向皇帝耳边吹风。陈宣铭军功在身动不得，便寻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当枪用，还特意寻在了西南。

　　此番陈元洵的所作所为除了敲打提点，也有试探之意，陈宣铭便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第二天一早，陈宣裕启程前往云州，方晴心里还是惴惴不安便前去相送。谁知在回去的路上又撞上了陈宣铭。

　　陈宣铭站在城楼上，正拿着千里眼望着什么，若是身后再插着帅旗，那架势好似城楼前不是陈宣裕那一行车马而是敌军百万。

　　“哎，你看什么呢？”方晴站在城楼下喊道。

　　陈宣铭收了千里眼，走下城楼来，嫌弃道：“看你那副难舍难分的样子。”

　　方晴怒道：“什么难舍难分，此去路远我只是担心罢了！”

　　陈宣铭叹气道：“我以前出征也是去西南，而且搞不好就有去无回，却没见任何人担心过，果然啊，人和人还是有差别的。”

　　陈宣铭没事找事惯了，方晴并不搭理他，只道：“你少找事，你现在有没有时间，我正好有事问你。”

　　陈宣铭打量着方晴，挑起一边眉，道：“方大小姐这是求人问事的语气？”

　　方晴心里真想给他来一巴掌。

　　陈宣铭见方晴面色不善，只得道：“好吧好吧，我闲得很，想问什么就问吧。”

　　方晴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走，去你殿里慢慢说。”

　　陈宣铭仿佛不可思议般瞪大了眼睛道：“哎，本人尚未婚娶，光天化日之下你我孤男寡女岂能共处一室……”

　　方晴忍无可忍终于打出了这一巴掌。

　　但立刻被陈宣铭单手捉住。陈宣铭的动作仿佛永远快方晴一步，随后陈宣铭便单手拽住方晴转了半周，仅用一只手便固住方晴的双肩。

　　方晴顿时感觉被一股力量向后带去，后背实打实地撞在了陈宣裕胸口，随后便动弹不得。

　　陈宣铭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方大小姐的功夫竟然已经退步到了这种地步。”

　　虽然方晴看不见陈宣铭的脸，但仅凭语气便能想象到陈宣铭此时欠揍的表情。

　　陈宣铭说完了这句话便放开了方晴，并与方晴拉开了一些距离。

　　方晴果然上前，陈宣铭迎战，二人便在这城楼下打了一场。而路过的宫人们好像已经见怪不怪了，该行礼行礼，行完了礼多一个眼神都不会再分给这边，该干什么就继续干什么。

　　二人酣畅淋漓地切磋了一番，待方晴已经微微有些气喘，陈宣铭却连汗都没出。

　　方晴不禁在心里骂道：他们陈家人是都不会出汗的吗，从前怎么不知道原来当陈家人还有这好处。

　　陈宣铭在一旁哈哈一笑道：“公主殿下是打不过我的。不过公主殿下若是想借打架之名亲近我……”

　　“陈宣铭！看招！”方晴立刻出招打断了陈宣铭恬不知耻的话。

　　方晴此时已经用了七成力，陈宣铭却依旧云淡风轻游刃有余。

　　她的确是打不过，便是再来两个她都不一定打得过。

　　但有了怒气加持，方晴出招比平日准了许多，可见时常切磋还是有用的。

　　方晴最后出的一拳，陈宣铭却没躲，再收回已经来不及，这一拳实实在在砸在了陈宣铭胸前。

　　陈宣铭全身上下硬的像一块铁板，这一拳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方晴却愣住了。

　　陈宣铭握住方晴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道：“不打了。”

　　方晴赶忙撤回自己的拳头，有些心虚地问道：“你怎么不躲啊？”

　　陈宣铭笑道：“再打下去天就黑了，你要问我的事还问不问了？”

　　方晴一哼道：“还不是怪你！”

　　陈宣铭道：“那挨了这一拳，方大小姐消气了没？”

　　方晴瞪了陈宣铭一眼，转身向宫里走去。陈宣铭笑笑跟上。

　　待二人到了殿中，方晴用纸笔细细地画出了她在江南看到的那种特制的箭尖带倒刺的弩箭。

　　陈宣铭到底是带兵打过仗的，各式武器应该见过不少。

　　但方晴没有说出来龙去脉，只拿着那副图问陈宣铭是否见过。

　　陈宣铭仅扫了一眼便道：“这个叫半边扣，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方晴赶忙追问：“这种箭寻常人能拿到吗？”

　　陈宣铭答：“当然不能。军用箭都是有定数的。若有战事，各种武器由兵部统一调配，不会经他人之手。而且这种半边扣的造价比普通的箭要贵一些，杀伤力也更大。”

　　方晴略一思索道：“那上一次兵部开库是什么时候？”

　　陈宣铭顿了顿，看着方晴道：“一年前，我随军去西南的时候。”

　　方晴叹道，线索又断了。平西南诸国，那样大的战事，多用几只箭少用几只箭根本没有区别。

　　如果在那时有人恰巧浑水摸鱼想要混淆视听简直易如反掌，哪怕是军中的普通士兵都有很大的嫌疑，更何况还有大大小小的将领百余人，这样一来怀疑的范围就太大了。

　　陈宣铭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很严肃地问道：“你从哪里见过这个？”

　　现在事情并未清晰，越少的人知道越好，方晴打哈哈道：“我前两日看书的时候看见了这种箭，觉得造型又美观，杀伤力又大，一时好奇罢了。”

　　陈宣铭疑惑道：“什么书？”

　　方晴哪知道是什么书，循着记忆随便瞎编了一个：“呃，好像是叫《兵箭总要》。”

　　陈宣铭笑意不明地看着方晴：“据我所知，那本书里还没来得及把半边扣收录进去。”

　　陈宣裕顿了一下继续道：“因为半边扣当初是我研究出来的，使用时间尚短，且还在改良中，《兵箭总要》不可能有记录。你画的这个是最初的版本，现在已经不用了。”

　　方晴一喜，线索又有了：“那这个最初的版本现在哪里还能找到？”

　　陈宣铭起身前往内室，端了一个木头匣子过来，打开了放在桌子上。

　　陈宣铭道：“半边扣自使用以来，一共改良过五次，旧版的仅剩这么几只了，都在这儿。”

　　方晴望过去，看见了各种大体相同但有着细微差别的半边扣，其中有几只和她在将军府看到的一模一样。

　　方晴试探道：“你这些箭数量对吗？”

　　陈宣铭像是听到了极其好笑的事，道：“不然呢？总共也没多少。一眼看过去都数的清，你在质疑我不会数数吗？”

　　方晴看着陈宣铭，如果黑衣人是从陈宣铭这里得到的箭，不管是偷还是抢，都完全说得通，但看陈宣铭的样子完全不像在说谎，而且谁敢来偷陈宣铭的东西？

　　那么那个黑衣人就必定是用了什么旁门左道的方法，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只一模一样的箭。

　　而且故意找了现在已经很难再寻到的最初那版的半边扣，目的简直昭然若揭。

　　陈宣铭看着方晴，合上匣子推到了一边，道：“看在陈宣裕走了你这么可怜的份上，你要是遇到了什么事，我倒是也能勉为其难听一听。”

　　方晴转过头来看着陈宣铭，突然问道：“你和我三哥为什么一点都不像亲兄弟？”

　　陈宣铭道：“非得相像才能是亲兄弟吗？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

　　在陈宣裕和陈宣铭尚未长大成人之际，吴贵妃一早就看出了这两个孩子并不亲近，即使每日同吃同住，两个人却像商量好了似的互不干扰。

　　若是陈宣裕在院中练剑，陈宣铭便自觉在殿中读书。

　　同桌吃饭时，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肉或是最后一块糖糕，他们从来不会争抢。

　　原本应是最能体现家人和乐的饭桌上，却连交谈声都少见。

　　通常只是吴贵妃一个人长篇大论地发表意见，陈宣裕和陈宣铭只是默默地听。

　　吴贵妃有时候觉得这两兄弟是不是在秘密进行着什么“不说话比赛”，谁说话多谁就输了，输了的人一天不许说话。

　　不过好在两人相处还算和谐，甚至有时就是因为相互之间的来往少，才能创造出别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有一年恰逢皇帝陈元洵的寿辰，两兄弟异地归来带回的寿礼竟是两块失散百年但原为一体的玲珑玉璧。

　　陈元洵大喜过望，说这两块玉璧得以重聚预示着大晋也定能肃清前朝余孽，重整破碎山河，重新一统天下。

　　后来，吴贵妃见陈宣裕和陈宣铭是真的各行其是相顾无言，虽无亲但有敬，她也知道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便只能顺其自然了。

　　再后来，陈宣裕封了王爵搬离了宫中，陈宣铭天南海北四处为战，吴贵妃从前的那些思虑也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只是现在，方晴担心的是，朝堂之上已经开始有人搅浑水了，万一歹人奸计得逞，这两人撕破脸皮，到时候血亲兄弟互相残杀，这是所有人都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

　　陈宣裕、陈宣铭和方晴自幼一同长大，若真有兄弟反目的那一天，方晴又待如何？即便是对一人有情，她便能心安理得地与另一人刀剑相向吗？

　　谁知陈宣铭正说着龙子呢，太子陈宣殊就来了。

　　陈宣殊一见方晴就一喜：“诶？糯糯也在呀？正好正好，我一起说了便是了。”

　　方晴奇道：“太子殿下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有。这不是还有半个月就要到我的寿辰了吗，我今年没有让礼部帮我办，我想自己办一次，父皇已经批了，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来哈，请帖在这里。”

　　太子说着从身后侍童那里拿出请帖，分别给了方晴和陈宣铭。

　　陈宣铭道：“这等小事，太子殿下怎么还亲自跑一趟,派个下人告知一声就行了。”

　　陈宣殊对着两人小声道：“今年是我的坎儿年，民间都说会犯太岁。我想着凡事还是亲力亲为的好，兴许太岁见我这么有诚意就不为难我了呢？”

　　太子陈宣殊今年二十有四，按民间的说法正好是本命之年。

　　方晴道：“太子殿下最近可是遇到了不顺心之事？”

　　陈宣殊叹了一口气道：“唉，我从出生到现在就没顺过。小时候读书写字被父皇骂，现在事情办砸了还是会被父皇骂。你见过谁像我这么大了还天天被父母骂的？算了不说了，你们记得来就行了，我先走了，还得再去别处，咱们寿宴上见！”

　　太子走后，方晴心道：若是皇伯伯知道太子殿下每天都在做这些事，怕是不止责骂这么简单了。

　　陈宣铭问：“你想好送太子什么寿礼了吗？”

　　方晴摇摇头，反问：“你呢？”

　　陈宣铭也摇摇头。

　　方晴站起身，对陈宣铭道：“走吧。出宫去给太子殿下挑寿礼。”

　　陈宣铭道：“为何要出宫？外面的东西怎么可能比宫里的好？”

　　方晴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送礼要投其所好，太子殿下就喜欢民间一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二人出了宫门来到街上，先是进了最近的一家胭脂铺子。

　　陈宣铭站在门口一脸嫌恶，道：“你别告诉我太子喜欢这些？”

　　方晴道：“这不是给太子的，是给太子妃的。这家店在京中特别有名，很多宫里的娘娘还会托人从这里采买，说不定贵妃娘娘就买过。”

　　陈宣铭脸色稍有缓和，但迈过那道门槛时还是提了一口气，仿佛那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木门坎，而是刀山火海。

　　店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一见陈宣铭，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掩面而笑，而柜台里的那个小姑娘全程红着脸只敢和方晴说话。

　　店里的老板娘一看便知来人身份贵重，换下了小姑娘，自己亲自推销。

　　“呦，姑娘一看便知是识货的人！这唇脂是我们店刚到的货，一共只得这么两盒，用的都是最好的料，颜色新颖，味道好闻，改良了包装取用也方便，姑娘要不要买来试试？若是有任何不满意还可以随时来退货的。”

　　方晴回忆了一下太子妃的肤色，在两盒里选了偏红色的那盒，正要让人包起来，陈宣铭突然说道：“老板娘麻烦把另一盒也包起来。”

　　老板娘立刻道：“好嘞！公子真是好眼光，这盒桃粉色还添加了特别的配方能滋养唇部，保准用了以后比那夏天的水蜜桃还诱人。”

　　趁着老板娘去包货之际，方晴赶忙转身悄声对陈宣铭说：“你这个颜色不行，不适合太子妃，你还是赶紧换一个吧？”

　　陈宣铭道：“谁说我要送给太子妃了？”

　　方晴立马明白过来：“哦！贵妃娘娘确实适合！说起来贵妃娘娘寿辰好像也要到了，我都差点忘了……哎？你别走啊？”

　　陈宣铭冷哼一声接过礼物放下银子就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方晴赶忙追上来，老板娘在他们身后挥着手绢：“姑娘公子下次再来啊！”

　　方晴追上来便道：“你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我还说给贵妃娘娘挑块胭脂呢？说起来你打算给太子妃带什么礼物啊？”

　　陈宣铭吸了一口气道：“再说。去前面看看。”

　　二人又来到了一间玉石铺。

　　陈宣铭选了一个用来按脸的玉轮带给太子妃。方晴道：“看不出来，你懂得还不少。”

　　陈宣铭道：“看我母妃有一个差不多的。走吧，到太子了。”

　　等二人回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各自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宫门口的守卫好一番检查才放他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