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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再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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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重新回到了那间小厢房,木窗户已经碎裂一地了,夏夜潮湿的风从空旷的窗框处吹进来。
那三枝弩箭在陈宣裕与她翻身追敌的时候被一起扔在了地上。
那三支箭的箭杆是用韧性极佳的水曲柳木制成的,据方晴所知,这种树是北方特有的,南边也只有楚地才有,全都离这里十万八千里。而且是较为高端的材料,一般人家是用不起的。
那箭头是用精钢制成,箭尖锐利如针,箭棱处还挂了两个倒刺。其中一只的倒刺上可见零星血迹,应该就是划伤了陈宣裕的那一只。
方晴还想再根据灰尘散落的情况看看还能不能发现其他痕迹,可是被破坏得太严重只能作罢。
方晴小心地用布裹着那三支箭拿到了厨房,一把火全烧了,烧不化的箭头被方晴埋在了炉灰里。
方晴总觉得这一切没有这么简单,她总觉得陈宣裕还有事瞒着她。
从目前的线索来看,那名黑衣人对他们的了解非常多,可谓敌在暗,他们在明。
方晴想到了正独自在房间的陈宣裕,越想越危险。索性回自己的房间拿了个枕头,小心翼翼地跑到了陈宣裕的房间,趴在外间的桌子上睡了。
其实方晴也睡不着,每隔一个时辰便去看看陈宣裕是不是还好,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那个黑衣人又偷偷地卷土重来。
今日看那个黑衣人的身手不在方晴之下,若是方晴独自迎敌,胜算有几分还真不好说。她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当初练功夫的时候没有再刻苦一些。
当方晴第三次去探查完陈宣裕正准备离开的,她的手突然被床上的人抓住了。
陈宣裕轻笑一声:道“原来是这只小老鼠,抓住了。”
方晴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好在有夜色掩映看不清楚。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深夜出现在男人的房间,本来就于理不合,而且她是自作主张过来的,现在被抓包抓了个正好。
方晴打哈哈道:“三哥,你原来醒着啊?是我,是我吵醒你了吗?”
陈宣裕从床上起身,但依旧没有放开方晴的手,方晴此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陈宣裕嗓音有些沙哑,道:“不是,是我自己睡觉轻。”
方晴听着他的嗓音心里一颤,道:“三哥,你,你还好吗?”
夜色昏暗,陈宣裕的眼睛却很亮。陈宣裕也不回答,就这么认真地看着方晴,那双漂亮的眼睛此时有些红,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陈宣裕的身体慢慢向前靠,手臂轻轻环过方晴的身体,双手停在方晴腰侧松松地护着,下巴轻靠在了方晴的肩膀上,在方晴耳边又缓又轻地说:“怎么办,不太好呢。”
此时方晴被陈宣裕抱在怀中才发现陈宣裕的身体怎么会这么烫,连在方晴耳边的吐气都是热的。方晴方才进来只看了陈宣裕是不是还安全,并没有近身查看陈宣裕是不是发烧了。
两人现在的姿势,方晴仿佛被点了穴一样,根本不敢动,全身上下僵硬成了一块板,只有眼珠还能转动。好在陈宣裕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立刻放开了方晴。
方晴的脸现在又红又烫,如果此时点上一盏灯,仿佛发烧的那个人是方晴才对。
方晴努力不去想刚才发生事,拼尽全力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陈宣裕发烧了”的这件事上来。
方晴道:“三,三哥,你,发烧了。”方晴太过紧张,还咬了下舌头。
陈宣裕道:“正常现象,明天等流霜买好了药我吃过就没事了。”
方晴道:“那,那三哥你先躺下。我去打盆水来。”方晴说着便让陈宣裕躺回去,拉过了床侧的一席薄被帮他盖上。随后赶忙起身去外面打了一盆水。
方晴一出了陈宣裕的房间就大出了几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下。方晴现在莫名地热血沸腾,她觉得她现在能打十个黑衣人。
方晴打好了水回到了陈宣裕的房间,浸湿了毛巾放到了陈宣裕的额头上,帮他降温。
见方晴一回来,陈宣裕原本轻闭的双眼立刻睁开了,又恢复了那副委屈的表情。
方晴没敢看陈宣裕的眼睛,道:“怎么样,会太凉吗?”
陈宣裕道:“没事,正好。辛苦糯糯了。”
方晴道:“三哥你快睡吧,我看着你。我尽量轻一点。”
陈宣裕道:“糯糯,我现在有些冷。”
方晴赶忙又帮陈宣裕塞了塞被子。随后起身想再去找一床被子,奈何再也没有了。方晴急得团团转。
再回到床前,却见陈宣裕不知什么时候往里躺了躺,身侧刚好又空出了一个人的位置。但是陈宣裕什么也没说,依旧乖乖地闭目躺着,一动不动。
方晴上前轻唤了几声,陈宣裕没有理会,想是睡着了,呼吸都变得平稳起来。
方晴又帮陈宣裕整理了一下被子,直到把陈宣裕裹成了一个春卷才罢休。确定了被子塞得严严的以后,方晴小心地侧身躺在陈宣裕旁边,左臂轻放在了陈宣裕胸口前的被子上。
等方晴再一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昨晚陈宣裕的被子盖到了方晴的身上,方晴睡的位置也由外侧变成了里侧,方晴转头一看,身旁已经没了人。
方晴一惊,连忙跑出房间,见陈宣裕已经好好地站在了院子里,一旁的流霜正愁眉苦脸地煎药。此时的陈宣裕已经看不出几分病容了,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方晴一颗心放了下来。她昨天本是想在陈宣裕身旁守夜的,没想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还睡得无比安心,连陈宣裕起床的动静都没听到。
流霜看方晴一出来,赶紧把头低了下去,手中扇着药炉的扇子都加快了几分。
原是今天一大早,流霜买回了药,一推开陈宣裕的房门,就看到方晴在床上睡得正香,而陈宣裕正站在窗前慢悠悠地穿衣服。
流霜一只脚刚迈进来还没站稳又退了出去,“磅”地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流霜心道:我的妈呀,我不会被灭口吧。随后放下药就想溜之大吉。
结果没跑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站住”。
然后流霜就把整个将军府的院子都扫了一遍。
好不容易扫完了院子,又被陈宣裕看着煎药,被陈宣裕寸步不离盯着的流霜简直比药炉里的药还煎熬。
陈宣裕一见到方晴出来,和煦一笑,道:“糯糯醒了?昨日多谢你照顾我,我才好得这么快。”
方晴走上前来,见陈宣裕的确是好了很多,被陈宣裕的话勾着想起了昨日种种,自己又从陈宣裕房里出来,生怕流霜误会了什么,打哈哈道:“本来是想照顾你的,结果我却不小心睡着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哈哈哈。”
方晴边说边用眼神偷偷瞟着陈宣裕和流霜的表情,好在二人面色皆如常,方晴这才偷偷松下一口气。
可见陈宣裕一副好似已经全然忘记的表情,方晴内心又有一些失落。
原来昨日的种种,只是陈宣裕临时起意?他们牵手走过的那段路真的只是陈宣裕在担心黑衣人的出现?他们在昏暗月光下的那个短暂的拥抱或许也只是陈宣裕生病了太过难受,糊涂之中的行为?而陈宣裕此时一本正经地谢她,好像才更贴合陈宣裕平素的为人。
几日后,待陈宣裕彻底恢复了,三人便启程回了京城。一路上方晴几次欲提起那日黑衣人的事,却都被陈宣裕三言两语不露痕迹地绕开了,见此时的陈宣裕确实已经没事了,方晴也暂时放下心来。
二人入宫后,待休整完毕,便去面见了皇帝,略过了黑衣人,简要汇报了行程,方锦宏的祭祀礼便是彻底结束了。
这日,在朝堂上,监察御史陆楷弹劾西南云州知府康玄胜新上任不久便贪纳朝廷赋税、鱼肉乡民,还对皇帝多次语出不敬,望皇帝彻查。
此言一出,皇帝陈元洵并没有立刻下令,而是把目光放在了陈宣铭的身上,道:“铭儿,朕记得,这个人曾经是你举荐上去的。”
陈宣铭心下飞速思考,道:“回父皇,此人确是儿臣举荐上去的。但御史大人所言之事,儿臣并未听说。不如父皇派儿臣去云州彻查此事,如若属实,定将此人抓捕归案。”
陆楷却冷哼一声道:“五皇子曾与康大人交好,谁知您此去会不会秉公办案呢?”
陈宣铭道:“那陆大人认为何人合适呢?”
陆楷并不理会,一板一眼对陈元洵道:“此事当然是由陛下定夺,还望陛下派遣心术端正,且身居高位之人去办理此案,这样才能显示朝廷对此案的重视,也好警醒其他官员万万不可行贪赃枉法之事。”
陈宣铭心里冷哼一声,将陆楷的目的猜到了七八分,道:“如今诸事未明,除了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陆大人倒是已经给此事立案了,看来陆大人一个人已经可以比肩整个大理寺了。”
陆楷道:“五皇子不必在此时针对我这么一个末流小官,待此案查明,若真是我陆某随意冤枉好人,必定登门亲自给五皇子和康大人道歉,到时候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这是直接给陈宣铭和康玄胜打了个结党的罪名。
吏部尚书高寄站了出来,道:“陛下,臣推举太子殿下。”
闻言,太子陈宣殊急忙道:“父皇,儿臣愿意前去。”
陈宣裕见此,心下清明,在皇帝开口前道:“父皇,太子殿下身份贵重,西南云州路途遥远,环境恶劣,且京中还有一干事宜离不开太子殿下,反正儿臣闲赋在王府也无事可做,不如让儿臣代为前去,定将此事查明。”
高寄又道:“陛下,绍安王人品贵重,风评极佳,又是二字亲王,地位尊崇,也是上好的人选。”
皇座上的陈元洵沉默了一会,对陈宣裕说:“裕儿,你且前去,定要将此事查清。太子留在京中,做好分内之事便可。”
陈宣裕和陈宣殊同时接旨,只是要去查案的那个面容镇定,留在京中的那个却面容愁苦。
散朝前,皇帝叫住了礼部尚书王丘,道:“王卿,钦天监来报说近日天象不好,宣铭的封王礼暂且搁一搁。”
王丘拱手称是。这不是说给王丘听的,这是说给包括陈宣铭在内的朝中众臣听的。
散朝后,太子叫住了陈宣裕,一脸歉意:“三弟啊,真是对不住,又要劳烦你跑一趟。”
陈宣裕一笑:“殿下这是哪里话,为国为民之事,怎能言劳烦。京中之事才是繁琐,各种调度劳心劳力,殿下依旧打理得井井有条,臣弟是万万及不上的。”
陈宣殊道:“哈哈哈哈,三弟你太谦虚了!等你忙完这件事,来我府上咱们聚聚!”
陈宣裕哪敢不从,连忙称是。
送走太子后,陈宣铭从远处走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你小心。”
陈宣裕心照不宣道:“自然。”
刚下朝没多久,五皇子陈宣铭的封王礼被皇帝下令推迟一事就传遍了朝野,只是传着传着难免变了味道。
方晴刚同一众兄弟姐妹们下了早课,便在宫门拐角处看到了等候已久的吴贵妃。
吴贵妃的两个儿子,三皇子陈宣裕和五皇子陈宣铭,一母所生却性格迥然,如果说陈宣裕沉稳内敛,能杀人于无痕,那么陈宣铭便是那锋芒毕露寒光乍现的利刃,势如破竹见血封喉。
这样的性格,让陈宣铭在初入朝堂之时吃了不少苦头,但比起猛兽猛烈的攻击,更让人胆寒的是当猛兽学会了蛰伏,随后一击必中,毫不手软。
清和十五年,年仅十四岁的陈宣裕奉旨带兵将困扰朝廷许久并不断骚扰边境的前朝余部一举缉拿后尽数消灭,斩草除根,解救边境百姓于水火之中,并重整防线使北境防守固若金汤。
难能可贵的是,陈宣铭事后不要任何王爵封赏,而是以普通士兵身份继续在营中历练。
两年后,西南诸国举兵进犯,陈宣铭以不世之略屡立战功,所率军队摧枯拉朽所向披靡,最终西南诸国向晋称臣纳贡,边境终岁无忧。
版图西南十万大山的黄土中,成千上万的敌国士兵以血肉催生了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陈宣铭。皇帝陈元洵大喜过望,封陈宣铭熙顺王,与其兄长陈宣裕同为当朝二字亲王。
陈宣裕和陈宣铭,一个善文一个善武,都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
陈宣裕在立朝之初,曾联合朝中有识之士,改革前朝政治体制积弊,整顿吏治,推行厉法,稳定朝局,开了万世太平之首。
然而身在后宫的吴贵妃却不因两个儿子的才华而欣慰,反而日日担惊受怕,担心其因风头太盛而招来祸患。
果不其然,一道推迟册封的指令下来,吴贵妃终是坐不住了。
吴贵妃一见到方晴礼数都顾不得了,焦急道:“公主殿下,我来就是想请你帮我一件事。我这刚听闻铭儿结党营私,意图谋反,惹怒了陛下,我这个当娘的实在不好直接问他,我看平日里你们相处得还不错,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所以能不能请公主替我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晴心里道:他要是意图谋反,现在恐怕已经在天牢里了,连吴贵妃这个当娘的恐怕也得一道关押候审,怎么会有现在还能满宫闱乱跑的自由之身?
方晴略一思索,温言安慰道:“贵妃娘娘您不用着急,多半不是真的。我这就去帮您问问。您千万不要着急,还是要保重身体。”
吴贵妃“哎、哎”应着忙道感谢。
方晴在去往陈宣铭所居宫殿的路上,也听到了宫人们小声的议论。
勉强理了个头绪,只是此事重点不像吴贵妃所言的是陈宣铭触怒龙颜爵位不保,而是皇帝居然派了陈宣裕去查自己的亲弟弟,这两兄弟又一向不甚亲厚。
陈宣铭是不是真的做了结党营私之事,是不是真的想造反,皇帝心里怎会没数。只是这些时日陈宣铭风头太盛,皇帝想提点一二罢了,正巧寻到了这么个由头,提点陈宣铭,也是提点陈宣裕以及朝中其他欲行不轨之人。
待方晴找到陈宣铭,陈宣铭居然还在漫不经心地在院中翘着二郎腿喝茶,脸上一点焦急神色都不见。
“呦,看看是谁来了,稀客啊。”陈宣铭见到方晴,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朝这边望来。
方晴一听见陈宣铭说话的语气就无比想揍他。这个人向来有话不好好说,非要刺别人两句才开心。
“贵妃娘娘都快急疯了,你还有闲心喝茶?”方晴也寻了个位置坐下来,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陈宣铭道:“一猜就知道是我母妃让你来的,要不然堂堂公主殿下哪想得起来我。你去跟她说,我好着呢,不劳她费心。”说罢瞟了一眼方晴,继续道:“公主殿下要是没事了就可以走了。慢走不送。”
方晴深吸一口气道:“我真是懒得管你。”随后起身便走。
在方晴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宣铭突然在她身后道:“是我的东西,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
方晴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宣铭笑着对方晴挥了挥手,道:“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