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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家乡风貌 ...

  •   方晴进到府中,不知疲倦般地走遍了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细节她都想看清楚。

      她若是想起来什么,就会激动地说给身旁的陈宣裕听,陈宣裕从不主动接话,一直默默地聆听,陪着她看完了整个将军府。

      其实这里,陈宣裕也是记得的,当初他陪着太后来到将军府把小方晴接回京城,也在这里住过一小段时间。

      那时候小方晴见到陈宣裕,戒备心明显放下了不少,陈宣裕大了方晴几岁,又有与宫中的兄弟姐妹相处的经验,两个人很快便玩到了一起。

      可是不久后,问题就来了。

      语言不通。

      陈宣裕是京城口音,小方晴自幼长在江南,再加上四五岁的孩子言语表述肯定不如八九岁的清晰,全靠着陈宣裕连蒙带猜加比划,两个人大致能凑合“交谈”。

      大人们在外殿议事,两个小孩就在里屋玩闹。

      别看四五岁的孩子个头不大,精力却出奇地旺盛。见着新鲜人了就上蹿下跳,还咿咿呀呀地说个没完。

      陈宣裕自幼聪慧,读书写字习武没有不被长辈夸奖的,此刻却只能挠头。

      陈宣裕想叫方晴来尝尝自己从京城带过来的糕点,可是方晴却一直摆弄着那个五彩的小风车,全然不理会陈宣裕。

      陈宣裕以为方晴听不懂,下意识提高了声音,还比划着叫方晴过来吃。

      方晴沉浸在小风车的世界,扭过头来,看见那个原本一直笑容满面的大哥哥突然张牙舞爪大声叫喊起来,愣了愣,把风车一撇,嘴一咧,“哇”地就哭了出来。

      风车被撇到了地上摔坏了,方晴哭得更大声了。

      外间的大人被这边的响动吸引过来,此时原本衣着华贵的太后已经换上了布衣,扎着头巾,几步过来把小方晴抱在了怀里,“糯糯乖,糯糯不哭”地柔声哄着。

      一路哄着到了外间,大人的谈话也就被打断了。太后踱着步子走到了院子里,指着树间啁啾的小鸟分散着小方晴的注意力。

      此时的太后与其说是太后,其实更像是个寻常人家的老奶奶。

      当今圣上一家本就不是什么天潢贵胄,而是平民草根出身,太后那个年纪的老人也还是更穿得惯自己家手纺的棉布衣裳。

      陈宣裕没想到京城皇宫里的太后还有这样的一面。平日里森然的规矩,到了这里全都被大家心照
      不宣地忽视了。

      陈宣裕没再言语,回到里屋捡起地上的风车兀自鼓捣起来。

      小方晴哭累了就被哄去睡了,再一睁眼看到的是陈宣裕。陈宣裕正拿着修好的风车站在门外低着头。

      此时太后正好要进门,端着一盅甜粥示意陈宣裕进来。

      “裕儿方才站在门外做什么?”太后带着笑意边问着陈宣裕边注意着床榻上的小方晴的反应。

      小方晴眨了眨眼,看着那盅甜粥。

      陈宣裕走上前来,站在了他祖母的面前,把风车别在腰间,毕恭毕敬地作了揖,道:“回祖母,我把妹妹惹哭了,请祖母责罚。”

      太后摸了摸陈宣裕的头,笑了笑,道:“裕儿把妹妹惹哭了,应当请妹妹责罚,祖母可不管这事。”

      陈宣裕看了一眼小方晴,走过去,拿出了腰间的小风车,放在了方晴的床榻边,然后又原路返回站在了门边。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小方晴早就忘了那档子事,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看着陈宣裕和小风车咯咯地笑了。

      小方晴抱着小风车,爬下床,跑到了放着甜粥的桌边,看一眼粥,看一眼太后。

      太后眉眼笑得更弯了,边盛粥边道:“祖母给盛,祖母给盛。”

      小方晴捧着碗,啜着粥,小风车就暂时放在了腿上。

      小方晴喝了几口后,看着陈宣裕,拿起了手中的风车冲着陈宣裕摇,边咯咯地笑边喊着:“裕儿!裕儿!”

      小方晴想必是学着刚刚太后称呼陈宣裕的样子,也开口喊起了“裕儿”。

      陈宣裕眼睛一亮,但太后在此,他不敢有过多的表达愉快的动作。就定定地站在那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这边。

      太后起身示意陈宣裕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来,也盛了一碗甜粥,随后吩咐了仆人好好照看着两个孩子,就又去了前厅。

      两个小孩子面对面啜着甜粥,冰糖融在粥里佐以小油菜、百合和枸杞,丝丝甜香能够治愈一切。

      几天后的早上,太后和三皇子一行人启程回京,这次马车里多了个小方晴。

      小方晴坐在陈宣裕身旁,奈何腿太短连地面都够不到,马车摇摇晃晃,小方晴东倒西歪,时不时还会砸在陈宣裕身上,虽没什么太大的重量,可总之也不轻松。

      陈宣裕也不恼,还在自己腿上垫了个软垫。

      可一旁的太后看得心惊胆战,生怕小方晴大头朝下栽下去,回去没法向皇帝交代。

      可小方晴精力太旺盛,根本抱不住,第一次坐马车,她太过好奇所以上蹿下跳。

      太后连忙叫停了车马,取了软垫软枕铺满了车内每一处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一路上更让太后惊讶的是陈宣裕,从前只知道他聪明伶俐,不想他对待一个才认识没几天的妹妹性子也这样好。

      陈宣裕儿时的记忆也被这熟悉的景物唤起,心里最柔软的那根弦被悄悄地拨动了一下。

      待二人刚要结束这一行程去吃些晚饭,将军府的门前就被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镇子本就不大,一点风吹草动都很惹人注目。百姓们都没有恶意,其中一些人还带着农家自己做的吃食,想着让方晴尝尝。

      方晴不好拂了众人面子,一一接过来,不一会两人手中就那不下了。

      “小姐尝尝我家这桂花藕,刚采的鲜藕,嫩着嘞!”

      “我老婆子卖了一辈子小笼包,小姐小时候还吃过呢!”

      “松饼是刚出炉的,还热着咧,小姐快尝尝!”

      “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小姐要是不嫌弃,改天上我们家坐坐,小姐小时候还在我们家门前那颗大柳树底下玩儿过呢!”

      ……

      方晴和陈宣裕一直道着感谢,殊不知这几句感谢连方晴心中万分之一的暖意都没有表达出来。

      众人送完了心意,依旧围着将军府门前不走,眼巴巴地看着方晴和陈宣裕,脸上透露着求知的欲
      望。

      二人皆是一头雾水。

      其中一位老婆婆试探地开口:“啊,这位公子看着可真俊呐,是和小姐一道来的吧。”

      陈宣裕面不改色道:“不瞒大家,正是。”

      众人又兴奋了:“哦哦哦哦哦,明白了明白了,这公子和我们小姐当真般配,郎才女貌啊!”

      方晴连忙上前道:“不不不不不,不是大家想的那样,我们不是……”

      方晴冲到了百姓面前急欲解释,没有注意到身后陈宣裕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黯色。

      陈宣裕也上前两步跟上方晴,平静地解释道:“大家误会了,我是方小姐在京城的哥哥,不是大家想的那样。”

      方晴忙道:“对对对,是三哥说的这样。”

      众人失望道:“奥,原来是我们误会了。呃,那小姐这次回来,还打算走吗?”

      方晴道:“自然是要走的,不过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的,大家不用担心。”

      “好好好,那小姐和公子快去休息吧,我们便不打扰了。改日小姐走的时候,告诉咱们一声,咱们也去送送。”

      方晴和陈宣裕应下后,又重新回到府中。从两手空空到满载而归。

      看着手里的这些农家小吃,方晴肚子真的开始咕咕叫起来。

      这些年在京城,锦衣玉食从没少过她,只是这家乡的吃食别有一番风味,再好的厨子也难以模仿。

      陈宣裕笑笑道:“难以模仿的不是食物,是心境。你那时候才多大,真能记住小时候都吃过什么吗?”

      “当然记得,桂花藕我就记得!给,三哥你尝尝。”方晴说着便夹了一块藕片到陈宣裕盘中。

      那粉紫色的藕片切得不薄不厚,藕中的小洞里塞满了糯米,上面撒着一层晶亮的桂花蜜,还能看到散在里面黄色的小花瓣。

      一入口,藕的清香和桂花的甜蜜相得益彰,软糯的口感要将人的心也一并包裹住了。

      陈宣裕点头称赞道:“嗯,确实不错。”

      二人边吃边聊,方晴道:“三哥你以前来这儿的时候都是住在哪里的?”

      陈宣裕答:“从前都是来去匆匆,一大早从镇上的客栈过来,忙完了之后就直接启程回去了。在这里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一天。”

      “那三哥你以前怎么不来将军府住?总比客栈条件好。”

      “你都说了这是将军府,是你的家,我怎能不经同意就擅自闯入?”

      “三哥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小时候不是也在这里住过吗?而且,如果非要严格来说,京城不也是你家吗?我不是也去住了吗?还住了这么久!”

      陈宣裕玩笑道:“是啊,京城本是我家,结果被一个小丫头占了十年之久,而且这个小丫头还很不让人省心,小时候一闯祸就找我,长大了听话多了,我这个三哥自然也就没了用处。哎,人心不古啊……”

      “三哥!那那那,那从现在开始,我宣布,以后我家就是你家!以后将军府有我一份也就有你一份!还有,谁说我只有闯祸才找你,我想发脾气心情不好还有练剑找不到人对打的时候不也都是找的你吗!”

      “哎,反正好事从来找不上我就是了。”

      “三哥!”

      “好了好了,不说了,快吃饭吧,你不是爱吃桂花藕吗,在多吃些。”

      “三哥你别转移话题!”

      “好,三哥错了,糯糯快吃饭,饶了三哥吧。”

      方晴“哼”了一声,随后心满意足地坐下继续吃饭。

      陈宣裕看着眼前的方晴,心想,不是的,他刚刚说了谎,是方晴来了之后,陈宣裕才体会到家的感觉。

      陈宣裕长在皇城,自小就见过无数的勾心斗角。

      人们不会对他人付出真心,永远有所保留。那些本该是温暖的“家人”角色的人却互相残害。

      宫里的娘娘们,兄弟姐妹们,皇帝皇后,甚至是看起来最与世无争的太后,都有着不为人知的面孔。

      每个人都对他人报以笑脸,每个人也都把他人当做敌人。

      其实他们并不是不想付出真心,而是不敢付出真心。

      人来世间走一遭,就那点子真心能经得起多少糟践呢?失望过后,那颗原本热忱的心还能重新跳动起来吗?

      一次、两次、三次……失望的多了,任谁都会麻木。

      总归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那还不如从来没有付出过。

      没有付出过,得不到回报也不会难受。没有尝试过,也不会在尝试中受伤。

      因此人人都把自己伪装了起来,藏起了自己的真心,却妄想得到他人的真心。

      就这样慢慢的,不知从什么时候,陈宣裕也把自己藏了起来,从来不敢让别人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怕那些他视若珍宝的东西最后会变成地狱将他吞噬。

      可是这一切,似乎被这个从距庙堂远之又远的江南小镇来的小丫头改变了。

      这个小丫头会发自内心地大哭大笑,别人对她好,她也会毫无保留地对别人好。

      如果我有两碗蔬菜甜粥,我一定会分你一碗,不会自己偷偷藏起来一碗然后告诉你我其实什么也没有。

      陈宣裕心里丢失一些的东西被方晴填补了,也初步体会到了抛弃了身份、尊卑后的家是什么样子。

      我可以对你毫无保留地付出,而你对我也是。

      这种感觉,让陈宣裕感到安心。

      “三哥,我吃完了。我想回房间看看太后都给我备了什么东西。”

      “什么?原来你不知道太后都给你准备了什么?”

      “我一早想看看来着,谁叫你备得太周全,都没用我自己动手。”

      方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还是她小时候住过的那一间。

      太后足足给方晴备了快一马车的东西,其他所有人的加起来怕是都没有她一个人的多。

      方晴一一看过,发现太后是不是把家复制了一份然后搬过来了,应有具有,甚至还有一件在这里根本用不上的狐裘大衣。

      第二天天还没亮,方晴突发奇想,也许是昨日的那些行李给了方晴启发,她一骨碌从床上起来,在那一堆行李中叮叮当当地翻出了一套全新的炊具,一尘不染,一应俱全。

      从锅碗瓢盆到调味料面面俱到,就差把葱姜蒜也一并带来了。

      方晴早早地起床去了镇上的早市,想买点时蔬青菜,还碰到了一些昨日遇到的乡民,坚决不想让方晴花冤枉钱,回自家的菜园子拔了一大筐青菜让方晴带回去,方晴不好拒绝,但还是偷偷留了银子。

      回来后,方晴循着儿时的记忆,重新做了相同口味的蔬菜甜粥,加热了一下昨日没来得及吃的食物。一阵忙活,算是做好了早饭。

      待众人起床洗漱时,方晴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坐在桌子前等了。

      “三哥!快来尝尝,我做的好不好吃?”

      陈宣裕没想到方晴还会做这些,惊讶之余还有些担忧:“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有没有伤到手?”

      “自然是没有,反正也睡不着就起来了。”

      陈宣裕当然知道她为什么睡不着,今天是方锦宏的祭日,方晴心里不可能平静如水。

      “糯糯做的,不用尝都知道一定好吃。”

      “三哥你一点都不真诚,尝过才算数。”

      陈宣裕先尝了那碗蔬菜甜粥,赞不绝口道:“真的不错,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哈哈哈,三哥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当初那个小风车我修了好久,你总算不生我气了。”

      “我不是不生你的气,我是不生小风车的气,毕竟它才是被无辜牵连的那个。”

      陈宣裕心念一转。

      “伤心了,不吃了。哼。”陈宣裕放下筷子,头一别,和方晴生气不搭理人的样子一模一样。

      一旁一直专心吃饭的流霜此时惊得下巴都快掉进了碗里,心道:“我的妈呀,王爷在撒娇?!”

      方晴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陈宣裕是在学她,忍不住笑出声来,道:“三哥你学我学得还真像。”

      陈宣裕转过头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松饼,得意地勾了勾嘴角挑了挑眉,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流霜刚合上还没来得及再吃两口饭的下巴又掉了下来,心道:“我的妈呀,王爷被夺舍了?”

      陈宣裕也不看他,只是悠悠开口:“流霜,下巴脱臼是要治的。”

      流霜一惊,差点咬到舌头,忙道:“是是是是是。”随后头也不抬地完成他未竞的事业。

      早饭轻松,接下来的事可不轻松。

      西边那个葬着方锦宏与方夫人的小山包此时像是高逾千丈。

      随行的人不多,全都加起来也没几个人。

      到了山顶,方晴发现方锦宏和方夫人两人的墓碑前已经零散地堆了一些贡品,还有一些新新旧旧的花圈纸钱,方晴立刻想到那些村民。

      待祭礼官刚想要上前清理掉,好摆放祭台,就被方晴喝止住了:“没那么多事,直接摆吧,他们不会介意的。”

      祭礼官摆好祭台,供好神位,开始念经奏乐敲钟,一时呜哩哇啦什么声音都有。

      方晴没来由地觉得心烦,这么难听的东西,死人真会喜欢吗?他日地下相见,不会被指着鼻子骂原来就是你给我听这种东西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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