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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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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的时光飞快,更何况还是有所期盼的时候。
第三天一大早,陈宣裕便来到了太后寝宫门前来接方晴了。
方晴一见他,便赶忙跑过来:“三哥你怎么还亲自来了?从这儿到宫门口也没几步路,你在宫门处等我就行了。”
陈宣裕道:“你都说了没几步路,我来接你自然也不费什么事。”
方晴道:“好,三哥你进来等吧,我马上就好。”
其实早就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是太后还总是不放心,又检查了好几遍,又叮嘱了方晴和陈宣裕许多,二人一一应着是。
方晴眼角眉梢都透着兴奋,这是她这十年来第一次离开京城以外的地方,而且还有陈宣裕的陪同,更令方晴无比期待。
她父亲曾经驰骋过的疆域,如今她也要去看看了。
他们一行车马的人数并不算多,令行祭拜,不宜太过招摇。
路途当中也是扮做富贵公子、小姐结伴同游,这倒为他们省去了许多麻烦。
过了淮水,便算是到了南方了。
这个季节,正是江南一带的梅雨季,越往前走,气候就越潮湿。
南方的热与北方的热不同,南方是湿热。
方晴一到这边,就感觉身处在一个大蒸笼,连空气都是烫的。
她算得上是一个耐热之人,可到了这里,还是被闷得两颊红红。
这是个小镇,城中不便走马车,马车停到了城外,二人便一直步行。
没走几步路,方晴就被热得满头大汗,可回头看陈宣裕依旧是气定神闲。
“三哥,你都不热的吗?”
陈宣裕答:“心静自然凉。”
方晴觉得陈宣裕在唬她,这怎么可能?若是在府中静坐,借助建筑的优势和树荫遮挡,说这话也勉强能让人相信。可现在是在外面啊,他们还在运动,怎么可能不出汗。
方晴走到陈宣裕身边,瞪大了眼看着陈宣裕的脸,果真一滴汗都没有。
陈宣裕笑着拿出一方帕子,替方晴将额头、鼻尖和脸颊的汗一一拭去了。随后又撑开一把伞,替方晴遮挡阳光。
“你呀,别乱跑了,越动越热。过来在我伞下,别中了暑气。”
方晴并肩与陈宣裕一道走,在这伞下真觉凉快不少。
“这伞的伞面和伞骨是特制的,能隔绝日光,稍稍缓解些暑气。”
陈宣裕说着,不知按动了哪个机关,顶端的伞骨竟变出了一个小风扇,正嗡嗡转着,送来一丝凉风,但声音并不大。
方晴惊道:“这风扇竟能无风自动?!”
陈宣铭轻笑道:“是无风,但非是自动。这伞面吸热,传导至伞柄顶端,伞柄升温,加热里面的燃料,燃料燃烧,牵动机扩,才让风扇转了起来。”
方晴没想到这小小伞柄里原来还有这么大的乾坤。
“果然神奇!三哥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陈宣裕微微一笑:“自是你三哥我自己做的。”
方晴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这些。”
“只是略了解一些,并不精通。也就能做些寻常的小玩意儿。”
方晴盯着这伞看了一会,道:“三哥你这伞面能作画吗?”
这伞各方面都好,可就是这伞面,洁白光秃,略显无趣。
陈宣裕道:“当然可以。等到了驿站,不如糯糯来画一个?”
方晴正有此意,忙应道“好”。
缓解了些暑热,方晴也有心思欣赏起了江南风景。
他们正走在大街上,沿途男女老少的衣着打扮皆与北方不同。
方请记得京城的人平日穿得衣裳都是些肃穆庄重的颜色,而这里的人更偏爱粉蓝红绿这些活泼的颜色。
与方晴擦肩过的几个少妇,方晴注意到她们都是面容素白,妆容清淡,头上挽的发髻松松歇歇,额头、鬓边垂着几缕碎发,资质清婉脱俗。
方晴不禁叹道:“刚那几个姐姐都好漂亮,我发现南方女子都好白啊。”
陈宣裕道:“糯糯不也是南方女子吗。”
方晴在京城生活久了,竟不知不觉站在北方女子的角度来欣赏南方的美。
听到陈宣裕这样说,方晴心下汗颜。
虽说她本也是南方人,但一直以来风吹日晒毫不注意,在这里她并不算白。
方晴想到此,扭头看了看陈宣裕,心想:三哥怎么比这些女子长得还白啊?他们两个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南方人啊?
方晴想到此又低下了头去,看看自己,只觉得自己又黑又丑,一点都比不上她三哥那么好看。
“糯糯看我做什么?”
方晴敛了心神,又抬头注视着陈宣裕,两人的距离一时有些近。
不一会,方晴认真道:“还是三哥更白更好看!”
陈宣裕没想到方晴会突然凑过来,还无比认真地夸赞自己,脸上不自然地染上一层薄红,面色差点没稳住。
他本就皮肤白,这点红就有些明显。
偏偏方晴还不放过他:“三哥你脸怎么红了?”
陈宣裕掩袖轻咳一声:“咳,方才天有些热。”
待袖子放下,神色又恢复了平常。
方晴就知道陈宣裕说不热是装的,继续得寸进尺道:“哈哈哈哈,三哥你不是刚才还‘心静自然凉’来着吗?”
“
心静自然凉”这几个字方晴还故意学着陈宣裕的语气。
陈宣裕略一失神,小声道:“方才确实心不静。”
声音太小方晴没听清,又问:“三哥你刚说什么?”
陈宣裕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言,含糊道:“没什么。”
方晴这一路上边走边玩,根本不像是来做祭拜先父这样严肃的事的。
傍晚到了客栈,吃过晚饭后,方晴问陈宣裕还有多久才能到。
陈宣裕答道:“差不多明日的这个时候,我们就能到了。”
近乡情更怯。此时此刻,方晴才生出了一些怯意来。
想想她来到京城的时候才五岁,太小还记不得什么事,十年光阴又把那本就为数不多的儿时记忆冲淡了不少。
关于她的父亲方锦宏,方晴只记得一个大概了。
再回想起来的时候,方锦宏的脸都是模糊一团,方锦宏的声音她基本就是全凭想象了。
她记得最清楚的有关父亲的回忆,就是方锦宏死的时候。
当年为了前线对辽的战事能顺利收尾,不多生枝节,方锦宏战死的消息一直对外保密着。
只有朝廷要员和军中极个别的将领才知道。
方锦宏的遗体运回将军府的时候,一干闲杂人等已经全部清退了,原本的人只剩下小方晴和她的乳母两个人。
各处都有层层士兵把守,灵堂、每一间屋子,乃至整个将军府都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这是将军府人最多的时候,也是最宁静的时候。
小方晴本能地感到害怕,一天一夜过后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将军府够大,小方晴的哭声根本就传不出多远,到最后整个将军府都是一派肃静,只能听见夜枭“呜呜”的叫声了。
灵堂的黑棺旁同样守着身佩长剑的士兵,面无表情,岿然不动,和肃穆的背景融为了一体,与堂前软垫上抽抽啼啼东倒西歪的小方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个情景方晴记得最清楚,她甚至还记得守着的那两名士兵一高一矮,矮个儿的脸上还生着许多麻子。
方锦宏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再看一看的小女儿,如今回来看他了。
不一会,流霜回来了,方晴这才注意到,流霜不知什么时候跑出去了,现在才回来。
“王……公子,镇上的店家说颜料已经卖完了,我只买回了这几个,这……”
流霜摊开手心的纸袋,里面装着三个小罐子,上面分别写着“芽绿”、“石青”和“岩黑”。
原是陈宣裕先前吩咐了流霜让他去采买颜料。
方晴想起来白天的时候说要给伞面作画,陈宣裕应也是为了这个。
陈宣裕道:“罢了,我们明天到了将军府再去周边看看吧。”
方晴问道:“什么颜料居然没有卖的?”
陈宣裕答:“那伞面材质特殊,寻常颜料画上去并不会着色。需得是矿物颜料。”
方晴了然,她看着那三个小罐子,略一沉思,道:“流霜你不用再跑了,这三个就够了,交给我就行。保证明天再拿出来就漂漂亮亮的了!”
方晴说完便拿着那三个小罐子迫不及待地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方晴打开门一看见陈宣裕便打开了那把伞。
伞面用极淡的青色铺了一层底,用嫩绿从伞面中心至四周疏疏斜斜地画了细细的柳枝,再用蓝色渲染了一下淡青色的天,远处还有些朦胧的青山。
这样一来,合上伞时,细柳便簇到了一处,宛如真的柳枝低垂。而打开时,便是一幅完整的“烟雨醉柳”图。
陈宣裕叹道:“糯糯果然妙思。”
其实方晴执意想为这个伞面作画并不是为了画而画,而是她一想到现在这把伞算是她和陈宣裕共同完成的,方晴心里就能感到大大的满足。
她把这点小心思藏得好好的,不让任何人发现。
谁知这一天正好下雨了,这把伞也能发挥它最原始的作用了,伞面上新成的画正好和时下形成了辉映。
二人并肩撑伞走到了城门口处乘马车,方晴很小心地收好了那把伞。
陈宣裕道:“糯糯喜欢吗?”
方晴点头:“当然喜欢了。”
陈宣裕接道:“那便送你了。只是你要小心,伞柄里面的燃料不要触碰,若是用完了,你来找我,我来帮你重新加。”
方晴乖乖点头称好。
乡野间充斥着新鲜的泥土香和草木香,马蹄踏在草间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方晴依旧面色如常,可心里已经紧张了起来。
十年未见了,曾经最熟悉的将军府如今会变成什么样子?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陈宣裕方晴一行人到达将军府的时候,太阳刚好从西边的那座山上落下去,那座小山便是方锦宏夫妻的埋骨之地。
将军府的大门再次打开,院内景致却不像方晴想象中的萧索凌乱,反而干净整洁。
十年过去,建筑已经略微老化,但是其余的景致都和十年前一般无二。
方晴微感诧异,转头看向陈宣裕。
陈宣裕道:“不是我叫人整理的。是这附近的居民百姓,逢年过节自发地来将军府清扫维护。”
“附近的百姓?”
“嗯,他们感念着方将军的功劳,不曾忘却。”
方晴心下一暖,微微红了眼眶。
十年了,原来大家都还记得。
“呀?这可是方小姐回来了……”
“嗨呀!你个老头子别瞎叫,方小姐现在是皇上封的公主了,你别老一口一个小姐小姐的。”
“哼,你刚不也叫了方小姐么……”
“我那是……”
方晴和陈宣裕正站在将军府前的石阶上,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到两个粗布麻衣的老夫妻正站在不远处望向这边。
见方晴和陈宣裕望向自己这边,这对老夫妻纷纷禁了声,也望着方晴他们。一时八目相对。
方晴走上前去,道:“您二位,是认得我吗?”
那位老伯伯率先答道:“怎么不认得,这个时节能回来的当然是方小姐了。呦,方小姐和夫人当年长得真像啊,这么像,错不了。”
那位老妇人正要纠正老伯伯对方晴的称呼,陈宣裕开口道:“您不用紧张,我们此行没有外声张,称呼上随意便可。”
方晴道:“您见过我娘?”
那老妇人听了陈宣裕的话神情松弛下来,变得比老伯伯还激动:“见过见过!方将军不常见,夫人我们还是见过的。这个镇子不大,生活的大多是普通人家,夫人平日里没什么事还会出府跟我们这些人话话家常,夫人都认识我们这些老人儿的。
哦,还有,要是赶上灾年,我们这些穷苦人家都是靠着夫人的接济才能过活啊。好在后来日子好过了,夫人却……唉……”
老伯伯道:“是啊,时间真快啊,我还记得夫人怀着你的时候,就跟昨天似的,一转眼小娃娃都长这么大了。”
方晴不禁想到,在她出生之前,在方锦宏不在的日子里,在方晴那个早夭的哥哥死后,她娘应该就是靠着和这些邻里百姓相处来打发掉漫漫长日、聊抚心中的伤痛的吧。
突然间,方晴那个素未谋面的娘的身影好像在她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她的音容笑貌,她的言谈举止,方晴觉得,好像就在眼前……
老伯伯继续道:“原先我们这小破地方突然起了那么大一个官府,我们还以为来的会是个恶霸,结果没想到是人这么好的夫人。夫人死后没几年,我们又听说将军也殉了国,当年那个小女娃也不见了去向。
好多年以后才知道原来是去了京城。好哇好哇,方家的人总算有了个好归宿,夫人和将军在天上也就放心了。”
方晴听着熟悉的乡音,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大半,可没想到那乡音原来一直藏在自己心里,融入骨血似的从未忘却。
就像这些她原以为不会有人再记得的东西,原来一直就在原地等着她。等着她回来,亲手揭开尘封的往事,一切其实从未变过。
方晴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那老伯伯,这将军府里,可是你们?”
陈宣裕上前一步,站在方晴的旁边,用手在后面轻轻拍着方晴的背。
老伯伯道:“是了,我们想着万一哪天方小姐想回来看看呢?我们这些人一直记着呢,不能让小姐回来失望。府里的东西我们一样没动,现在应该还是小姐小时候的样子。”
方晴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直重复着:“谢谢,谢谢你们。”谢谢他们所做的一切,谢谢他们一直记得。
“小姐和公子快进去看看吧,别在外面站着了,你们住着要是少了什么吃穿用度,跟我们说就是了。虽然肯定比不上宫里头的,但是都是小姐小时候吃惯了的东西。”
“好,好好,我,我现在就进去,我,要是有缺的,一定和你们说。三哥,我们现在就进去看。”
陈宣裕温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