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玲珑骰子安 ...
-
从前他们都小,整日玩在一处自然无事。可还有一年,陈宣裕便到了弱冠之龄,方晴也要及笄了。
那日方晴正要去找陈宣裕,但还未动身就被太后叫住了,太后告诉她:“裕儿封王的旨意就要下来了,日后就要住在自己的王府上了,不会再住在宫中了。虽说你们自幼长在一处,但终归男女有别,何况裕儿还长你五岁,很快也要娶妻生子了。你是女孩子,总往裕儿那里跑,哀家担心会有损你的清誉。糯糯是懂事孩子,自不会让哀家担心,是不是?”
那时候方晴还不太懂这些事,虽说有些不情愿,但顾忌着太后的嘱托,不再像从前那样日日与陈宣裕在一起了。且宫里宫外,虽说有车马往来,终究不如从前抬头不见低头见。
再后来,陈宣裕也渐渐忙了起来,有时还要天南海北地跑,一走便是几个月。方晴也渐渐接受了。不过还是期盼着陈宣裕回来后带给她来自各地的新奇玩具,给她讲述沿途中的奇人异事。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过了两年,身边人的一些经历和言语也渐渐让方晴略微了解了一些男女之事。对陈宣裕的心思也对应着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怎么了?在想什么?这么入神?”陈宣裕见方晴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关切地问道。
方晴的思绪被拉回,对上陈宣裕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
陈宣裕淡然一笑:“我们糯糯长成大姑娘了,都有自己的小心事了?”
太后的话方晴自然不能告诉陈宣裕。方晴的心事?连她自己都还没搞明白。
“三哥,你给我讲讲杭州有什么好玩的吧!”方晴不欲再想,主动转移了话题。
陈宣裕也没有再追问,温声道好。
一时间小凉亭里轻柔的男声响起,时不时还会传出少女清脆的笑声。方晴在这氛围中又找到了小时候的感觉。那一点晦暗不明的心绪也随着笑声一起飘散在风里了。
美好的时光短暂,暮色已悄悄降临。夏日的天会长些,因此,时候也并不早了。
陈宣裕道:“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宫吧。”
方晴虽有不舍,也道:“好。”
待二人上了马车,想到二人的目的地,方晴的心一下子又低落了起来。
从前不论是和陈宣裕在一处,还是和陈宣裕一同回宫,都是理所应当,仿佛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自然而然的事了。而如今,那句“我和你回宫”也变成了“我送你回宫”。
从前方晴想到什么便去做了,而现在凡事都要有个理由了。就比如今天,方晴是因为受邀才来到了绍安王府,去找太后的时候,太后也只是叮嘱了方晴一句注意安全,便再无其他。
都说人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太后没说什么,方晴自己心里倒是打起鼓来了。要是以后去找太后请求出宫,太后不同意怎么办?陈宣裕已经是王爷了,没有旨意也不可能再随意出入后宫。
这么一想,方晴以后要是再想和陈宣裕见面,可真是难上加难了。
但此时方晴不愿被陈宣裕看出心事,神情倒还如常。
陈宣裕此时就坐在方晴的右侧,距离很近。路上车马摇晃,二人的手臂有时会轻轻碰在一起,但一触即逝。
陈宣裕不曾察觉到那些女儿家的小心思,只道:“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
温柔的声音从方晴的右侧响起,方晴没敢看陈宣裕的脸,只含糊道“车里太闷了,我去那里坐坐”,随后就起身坐到了最左边有窗户的那排座位上,撩开了帘子假装欣赏大街上的风物。
虽是傍晚,但风依旧带着温度,竟然还是轿子里更凉快些。方晴又把帘子放下,重新端端正正坐在了座位上。
二人皆是无话,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陈宣裕开口:“可是三哥做了什么事让糯糯生气了?”
方晴摇头。
见方晴不愿说话,陈宣裕开始不安地揣测起来,语气也变慎重了:“那可是这些时日有什么人欺负你了?能告诉三哥吗?”
方晴一笑,道:“三哥你怎么会这么想,在宫里谁敢欺负我啊。我其实就是……就是最近老是想起小时候。”
……想小时候经常你和在一块儿的日子。
陈宣裕沉默了一下,抬眼认真地看着方晴道:“你放心,三哥会一直陪着你。”许是怕气氛太凝重,随后话锋又一转,叹道:“哎,就是不知道糯糯将来还要不要三哥了,毕竟现在就不太想理我了。”
方晴被他逗笑了,又坐回了陈宣裕身边。陈宣裕的话仿佛有魔力,让方晴的心一下子又安定了下来。
陈宣裕看着她的动作柔声道:“慢着些,在马车里小心摔了。”
摇摇晃晃之中,很快便到了宫门口。两人刚下车,便见着迎面从宫门处走来一行人。
人群中央的那名男子一身月白长袍,面容和善,教人看了就想亲近,正是当朝太子陈宣殊。旁边那名黑衣男子剑眉星目,目光税利,俊美之余还透着些张扬与桀骜,是五皇子陈宣铭。
见到来人互相行礼问安后,太子率先开口:“真是太巧了,我方才从父皇那里过来,父皇正要派人去寻你,三弟你就来了,省下了跑腿功夫。”
陈宣裕道:“回太子殿下,臣弟是送公主回来的。多谢太子殿下提醒,臣弟这就去政和殿。”随后转头对方晴低声说:“我的身份不便去再去后宫,你一会自己回去,注意安全。”
方晴点头道好。
太子看着两个人笑了:“你们自幼就亲厚,真好啊。三弟快去吧,别让父皇等急了。正好一会儿五弟也要去太后处,正好和公主同路。”
“五弟”陈宣铭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方晴,并没有说话。
方晴觑着陈宣铭也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陈宣裕告退后就去了政和殿。留下太子、陈宣铭一行人和方晴。
方晴注意到太子身边的随从今天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个新面孔,身量高出了太子半头,都快要追上陈宣铭了。此人面容可称得上清秀,看起来大不了太子几岁,低眉顺眼地跟在太子身边略显乖巧。
太子走到方晴面前,眨眨眼,道:“糯糯可别怪我,方才三弟走得急,都没容你们说个再见。你们应该也有日子没见了吧?哎,这次父皇找他好像又有任务交给他,估计又要走好几个月,你们趁着这几天应当好好聚聚。说到底也是怪我,没法给父皇分忧,还得日日劳烦三弟和五弟……”
还没说完,太子身后的那名男子便轻唤了一声“太子殿下”,略带嗔怪之意。
太子回头看了那男子一眼道:“哎呀糯糯没事啦,我们从小就是好朋友。糯糯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他是我门下客卿张穆休,我新寻来的,会得可多了,是个难得人才!”
张穆休闻言向方晴行了个礼,方晴点头致意。
方晴还未来得及接话,太子又开了口:“哎呀看我拽着你说了这么多,你们快进宫去吧,我也回府了,咱们改天再见吧。”
方晴也笑了,道:“好,改天再见!”
要说这太子陈宣殊也是个奇人。全身上下,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除了脸还说得过去,剩下没有一点像太子的地方。别人家的太子都是庄重自持,到了陈宣殊这里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和谁都喜欢做朋友,一点架子都没有,对待寻常宫人也无比宽容。宫里的那些太监宫女、姑姑嬷嬷都打心眼里喜欢他,觉着他未来肯定能做个明君。
可是做太子只能讨下人欢心是没有用的。朝中的大臣早就对太子颇有微词,但都被皇帝三言两语压了下来。
再说到才华。太子幼时生过一场大病,长大后身体一直不好,亦不能习武。早年学了一些花拳绣腿全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至于经文韬略,只能用“普通”或“极其普通”来形容。并不坏,但也不好到哪儿去。不与先贤比较,只于他一众兄弟比较,结果也着实令人汗颜。
其实陈宣殊若是生在普通的富贵人家,这些才能倒也够用,够他过个闲散恣意的人生,可偏偏他生在了皇家,生在了最需要这些的太子之位。
不过这位太子虽说才华平庸,好在德行挑不出错来,是个不磷不缁的人物儿。将来若得良臣辅佐,总不会出大错,说不定还有意外之喜。
这位太子在朝中与民间的评价也两极分化得十分严重。喜欢的说他玉洁松贞,是不可多见的有仁心的太子;不喜欢的只把他当个腹中空空的草包,贬低得还不如自家牛棚里的一块烂木头。太子本人对自己的风评也有耳闻,但是好坏他都混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方晴目送太子的车马远离,原地就只剩下了她和陈宣铭。
陈宣铭和陈宣裕是一母所生,皆为吴贵妃之子。兄弟两个年岁差得不大,性情却千差万别,虽不至于针锋相对,也是相看无言,完全相处不到一起去。
陈宣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方晴:“绍安王府果然是灵药啊,半天不见就把相思病治好了。”
方晴真是懒得理他,丢下句“你才有病”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宣铭一点也不生气,就站在原地等着,看着方晴往宫门口走去。
半刻后,方晴又折了回来。
陈宣铭手上正把玩着一块腰牌,看似漫不经心道:“看来有些人脑子也不太好使。”
方晴刚骂了陈宣铭,还有些心虚,别过头,伸出手,示意陈宣铭把出入宫的腰牌给她。
陈宣铭笑了一下,把腰牌放到方晴手上,也不跟她计较,大步向前走去。方晴紧跟其后,如果目
光有温度,陈宣铭的后背应该已经被盯出了两个大窟窿。
方晴自知理亏,回宫的路上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你是特意来给我送腰牌的?”
“勉为其难算是吧。看在太后的面子上。”
方晴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不欲再与他多说。因为再说下去一定会是以吵架收场。
天色更晦暗了,宫灯已经燃起了,昏昏黄黄,二人一路皆是无话。直到到了太后寝宫门口,方晴也“勉为其难”地对陈宣铭道了声谢。
陈宣铭笑道:“哈哈,收下了。”随后便回了各自的宫室。
待方晴进过了晚饭,正和太后说话之际,太后身边的孙嬷嬷通传说王爷来了,正在门外候着呢。所说王爷就是陈宣裕。
太后和方晴二人皆是一喜,太后道:“快请。”
简单寒暄后,陈宣裕道:“太后和糯糯和吃过晚饭了吗?我没来得不凑巧吧?”
太后答:“自是吃过了,裕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陈宣裕看着方晴,道:“方才见过了父皇,父皇命我代他前去江南。糯糯也大了,父皇让我来问问糯糯是否愿意同去。”
方晴道:“是……江南将军府吗?”
陈宣裕答:“正是。今年正好是方将军的十年祭。你先前不是一直想回去看看吗?”
这些年方晴身处京城,时不时经常想起江南。从前她求过皇帝伯伯,能不能让她回去看看。皇帝都以方晴还太小,路途遥远难保安全为由拒绝了她。如今看方晴也长成大姑娘了,若是同去,还有陈宣裕在旁保护,方才稍放下心。
以往每年快到方锦宏的忌日,皇帝都会派人前去江南祭拜一番,陈宣裕之前去过两次,今年又是个整年,这个任务便又轮到了他头上。
方晴目光恍惚了一下,立马爽快地答应了。
太后在一旁直悬着心,问了二人何时出发。
陈宣裕答:“后天一早。”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太后请放心,儿臣定竭力照顾好公主,不让太后挂心。”
太后想了想,点点头,无奈笑笑道:“得了,去吧,不过可得注意安全。糯糯回来要是少了一根汗毛,哀家可唯你是问。”
陈宣裕也轻松一笑:“太后放心,糯糯若有丝毫闪失,不说太后责罚,父皇也定不会轻饶儿臣。”
陈宣裕说完与方晴短暂地对视了一下,便告辞道:“时候不早了,儿臣就先回府了,太后早些安歇。”
陈宣裕刚一走,方晴乐得直接蹦了起来。
“皇伯伯终于肯放我出去了!”
“你出去归出去,只是有一样……”
太后还没说完,方晴撒娇打断了太后:“我知道啦,要注意安全,别乱吃东西,不要轻信别人,随身备着伤药,这些我都记住啦。何况我这些年的功夫也不是白学的,肯定能保护好自己。不是还有三哥呢吗,您就放心吧。”
太后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出门在外可不是功夫好就万事大吉了。唉呀,不过也对,糯糯是大姑娘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但是千万要长些心,有事多问问你三哥,让他教你。别自己一个劲儿地莽撞,明白吗?还有,你三哥是男子,总是不如女子细致,若是他有什么遗漏的,你可要自己想着,听到没?”
“太后,三哥还不细致吗?三哥要是还不细致,天底下就没有细致的人了!”
“这丫头,真是见不得别人说你三哥一点不好。怕是过不了多久,连我这个太后的好也比不上他了。”
方晴冲着太后“嘿嘿一笑”,“啪叽”在太后脸上亲了一口:“太后最好,太后是天下最好的祖母!”
太后刮了下方晴的鼻子:“好了好了,谁嘴甜也比不过你。哀家亲自给你准备行李就是了。这两日哪儿也别去了,在宫里养好精神,来日车马劳顿有你受的呢。”
方晴爽快道:“好!我知道了!”
太后同孙嬷嬷一起去了东配殿给方晴准备沿途所要用到的一干事物,按下不表。
方晴独自一人踱回了西寝殿,书桌上放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仅看轮廓便能猜出是陈宣铭。方晴自幼就被她皇帝伯伯着重培养,凡是方晴想学的,不论是剑术武功还是文章诗画,皆有名家指导。
方晴也不负众望,没给自己将门之后的头衔丢脸,想必她爹娘在天有灵,也能聊感安慰了。
可纵使自幼学习,她依旧觉得自己的笔触画不来陈宣裕风采的万分之一,世界上无人能画出她三哥的风采。这幅画摊在桌上已经月余,除了个大致轮廓,方晴再没动笔。
床头是一团看不出来绣着何物的布料,七扭八歪地和一团丝线堆在一起。要说起别的,方晴都还能自信地拍拍胸脯,可就是这细针细线的活计可难坏了她。她幼时净忙着别的了,反而女子必备的针线功夫给耽搁了下来,现在想要现学,怕是得多费些时日。
方晴自视不是个平庸之人,可为什么凡是一遇上有关他三哥的事她就全然不灵、笨手笨脚了呢?
方晴郁闷地看着那个……嗯……姑且能叫荷包的东西,默默地起身塞进了柜子里。这样的东西,还是不见天日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