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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大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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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后方营帐大乱,粮草营火光冲天,半边天都被映成了橙红色。
陈宣殊在一片嘶喊与惊呼声中醒来。
郑小丫不知刚从哪里过来,头发被烧没了一大半,脸上全是灰,掀开帘子一把抱起陈宣殊就往外跑。
他们这里大多是些老弱病残,别提什么战斗力,平时连自身都难保。
大部队此时全都冲去粮草营救火了,根本没人管他们的死活。
“郑大嫂!不好了,主公和方将军三日前被辽军逼进了林子里,现在生死未卜!”
“什么意思?什么叫生死未卜?!”
“是咱们前线回来的弟兄说的,还有人说主公和方将军已经死了,辽军已经打过来了,现在营中军心大乱走的走散的散,真他娘的都是群没爹没娘的白眼狼!”
郑小丫浑身冰凉已经感受不到周遭空气里的一丝温度。
说这些干什么?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她能怎么办?她一上阵杀不了敌,二救不出陈元洵和方锦宏。她该做什么?
郑小丫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带着陈宣殊跑出那片林子的,四周都是静悄悄的,连声鸟鸣都没有。
后来郑小丫实在走不动了,捡了颗大树就靠下了。
东边已经渐渐露出了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很快就要洒在大地上。
“娘,娘你没事吧。”陈宣殊走到郑小丫身边,轻轻地和郑小丫依偎在一起。
郑小丫看了一眼陈宣殊,刚才跑的太急没注意,陈宣殊胸前的衣服都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好在没伤到皮肉。
郑小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就算人全都死了,没了,她此时此刻还有陈宣殊,还有肚子里未出世的这个孩子。
附近的镇子去不得,他们是叛军,一露面就会被辽军千刀万剐。营地情势危急,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就是葬身火海。
她必须带着陈宣殊走,走得越远越好。
郑小丫刚站起来,昨日堵截过吴蓉和陈宣殊的黑衣人又出现了,不过这次不是一个,是一队。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个子很高,周身有着很强的压迫感。脸被黑布蒙着,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中的目光锐利无比。
只可惜当时的陈宣殊还太小,而且由于恐惧,多年后他再回想起这一幕的时候那些人的身形全都变得面目全非不似人形,倒似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剑锋的寒气已经越来越近,就在快要落下的前一刻,另一名黑衣人对那首领说了句什么,那首领的面色顿时变得很不好,眼神中的杀气也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怒气。
“废物,一群废物。”
那首领压着嗓子说出这句,那声音在陈宣殊听来就像怪物的低吟一般,虽不致命,但恐怖至极。
冰冷的剑锋拍在陈宣殊的脸上。
远处郑小丫的吼叫声和谩骂声顿时高了一倍。
“你小子运气还真好,一次是这样两次还是这样。”那首领转头看向她们母子来时的方向,随后继续道:“游戏才刚开始,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那群黑衣人一点点地向后退去,那名首领在消失前还冲着陈宣殊笑了一下:“再见了小朋友。”
郑小丫一被放开就疯了似的朝着陈宣殊这边跑来,再也憋不住了抱着他就哭了起来。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郑小丫带着陈宣殊在树林里游荡。陈宣殊几次快要饿死过去。郑小丫更是苦苦支撑。
野菜、草根、树皮,所有能入口的郑小丫全部喂给了陈宣殊。她自己则是几日都吃不上一口吃的。
连日的恐惧、劳累和饥饿几乎将两个人折磨得不成人形,陈宣殊也耗光了所有的力气,高烧不退。
郑小丫抱着必死的心带着奄奄一息的陈宣殊回到了从前的营帐。
她已经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在一日清晨,借着刚刚洒向大地的日光,在层层叠叠密林掩映的空隙中看到了自己军营的衣服。
他们早就回来了。
郑小丫大喜过望,站起身刚要冲进营地,就见不远处离他们最近的那个营帐中走出两个人,一个是陈元洵,另一个是吴蓉。
陈元洵歪着头亲昵地和吴蓉说着什么,随后伸手为吴蓉披上了外衣,吴蓉脸上随即绽开甜蜜的笑容。
郑小丫如坠冰窟。
她带着陈宣殊苦苦挣扎求生不知多少日,吃了不知多少苦,好几次都要活不下去,而此时此刻陈元洵居然还有心思抱着别的女人说笑?脸上云淡风轻看不出一丝焦急?
就算她郑小丫命如草芥不重要,那陈宣殊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呢?也不重要吗?
此时吴蓉正好转过头来,对上了郑小丫的目光。
“姐姐?!殊儿?!”
陈元洵闻言也转过头来,两人赶忙向他们这边跑来。
“你们怎么样了??你们这些时日去哪儿了??我派人一直在找你们?我看看,可有哪里受伤了??”
陈元洵一把揽过郑小丫,一个劲儿地问东问西。
可郑小丫只是看着陈元洵并不说话。
陈元洵吓坏了:“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是伤到哪里了吗??”
吴蓉走上前来抱过陈宣殊,探了探他的额头:“我的妈呀,怎么这么烫?我马上去找大夫!”
一时间原地只留下了陈元洵和郑小丫。
“你怎么样?怎么不说话啊?你别吓唬我?”
郑小丫拂开陈元洵想要拉住自己的手,自顾自地往营帐走去。
“怎么瘦成这样了?我也去找个大夫来给你瞧瞧,你这些时日到底去哪儿了啊?”
本来是关心的话,郑小丫却越听越烦,但她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和陈元洵吵架,只是丢下了一句“我没事”。
郑小丫走到了营帐门口陈元洵就一路跟到了营帐门口。
“有时间跟着我还是看看你儿子去吧。”
郑小丫甩了下帘子把陈元洵隔在了门外。
又回到了熟悉的营帐,郑小丫身心俱疲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蒙着被子大哭了一场,刚刚陈元洵脸上笑容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有,有那夜的火光,有黑衣人冰凉的刀锋,有陈宣殊身上滚烫的吓人的温度,好像这些天的所有疲惫和恐惧她又重新经历了一遍。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赶忙起身去找陈宣殊。
吴蓉正陪在陈宣殊的身边给他换水喂药。
“姐姐你醒了?大夫说殊儿没什么大事,已经喂过药了,刚才还醒来着哭着要找你,现在刚哄睡着没多会。”
“嗯,多谢。”郑小丫没再多言,坐到了陈宣殊的床旁,帮他擦着身子。
吴蓉识趣儿地走了,她知道现在郑小丫的心里并不好受。
“殊儿还睡着呢?”
郑小丫光听脚步就知道是陈元洵进来了。
“嗯。”
“大夫怎么说?”
郑小丫笑了一下道:“说是没什么大事了。”
“哦哦,那就好。”
……
“那个,我是来跟你说一下这些天的事的。”
郑小丫回头看了陈元洵一眼道:“你说吧。”
“哦。是这样,那日我和锦宏中了敌军奸计被困住了,等我们回来的时候营地已经全被烧了。我不知道你们去哪儿了,就一直派人找,好在蓉儿跑得不远,但是你和殊儿我们一直没找到,好在你们现在已经回来了,是我没保护好你们,让你们受苦了。”
“还有,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前几天又打了一场硬仗,现在辽军已经退到长城以北了,咱们离胜利不远了。”
“那挺好的。”
“还有一个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下。”
“你说。”
“蓉儿有身孕了!已经快两个月了!”
郑小丫给陈宣殊擦身子的手顿了一下,心里道“原来如此”。
“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她的。”
“好的,那多谢你。你也别太累。”
陈元洵走后,郑小丫一个人想了很多。
是因为她也怀孕了所以殊儿就不重要了吗?
也对,当时那么乱,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要是她和陈宣殊真死了,旁人就一定要日日以泪洗面吗?遇到开心事还能不允许人家笑一笑?
陈元洵向来都不是非谁不可的人。郑小丫一早就知道,可当事情真的发生,她还是避免不了地伤心难过。而且以后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娘,你想什么呢?”
陈宣殊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怎么醒了?再睡会儿吧?”
“爹说话的声音太大了。”
郑小丫笑了:“那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陈宣殊摇摇头。
“现在还难受吗?”
陈宣殊摇摇头道:“娘,刚刚爹说蓉姨有了弟弟妹妹是真的吗?”
郑小丫没想到他连这个都听见了。
“是啊,再过几个月,殊儿就要有新的弟弟妹妹了。”
“太好了!那娘肚子里的小弟弟什么时候能出来呀?”
“就快了。你怎么知道是弟弟呢?万一是妹妹呢?”
“弟弟妹妹都好,我都喜欢。”
两个月后,情势逆转,方锦宏领兵攻下京城,辽国被迫继续北上迁都沉辽,领着余部在山海关外七百里苟延残喘。
又一个月后,陈元洵领兵入驻京城,改元建制,改国号为晋,属于他们的时代终于来临。
“不好了!不好了!郑娘娘怕是要生了!”
郑小丫躺在产床上面如白纸,现在才八个月,怎么会就要生了?她作为医者直觉怕是要不好。
而此时此刻的京城外,一场瘟疫也在伤兵营中迅速蔓延。京城外的一些百姓已经出现了集体发热的状况。
陈元洵心里那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就又提了起来。
一天一夜了,郑小丫那里一直没有动静,京城外关于瘟疫的信息倒是一波又一波地送到他手上。
“生了吗?怎么还没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娘娘孕中连日操劳又受了惊吓,身体亏空得厉害,臣斗胆,还望皇上早做准备。”
“你胡说什么?做什么准备?怎么会又操劳又惊吓?你到底会不会治病?”
陈元洵说完这句话就想起几月前那场大火,他恨得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哇——”
“生了生了,娘娘生了。”
一声啼哭刺破长夜,可众人还没来得及欣喜多久,那哭声便越来越弱,直到最后悄无声息。
“怎么回事?二皇子怎么不哭了?”
“你们看!他,他是不是没有呼吸了?”
陈元洵的后妃在陈元洵刚登基就诞下死胎的消息不胫而走,再加上一些人有意地推波助澜,这个死婴很快就成了不祥之兆和天降灾星,而民间的瘟疫就是证据。
陈元洵不是天选之主,这是上天降下的惩罚。
于是在有心人的煽风点火下,各方势力又蠢蠢欲动,如狼似虎地盯着这个并不稳定的国家。
陈元洵为了压制民间的议论和流言,草草地就把这位连眼睛都没睁开过的二皇子下葬了,并明令禁止今后宫里再不许提及此事。
郑小丫再一睁眼,听到的就是这样的消息。
如果说从前他还对陈元洵抱有最后一丝希望,那么此时此刻她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无情地掐灭了。
“陈元洵,你自己的儿子是不是灾星你自己不知道吗?”
“小丫,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这都没有办法你当什么皇帝?你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你当什么皇帝?”
“小丫,我知道你伤心难过,但话也不能这么说。再说了,我就不难过吗?那也是我儿子。”
“你还知道他是你儿子?那从我怀他开始你有关心过他关心过我一丝一毫吗?你有吗?你但凡多用点心,会是现在这个结果吗?”
“小丫,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必须站稳脚跟,不然咱们从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不是吗?”
“所以你就利用你死了的亲生儿子?我辛辛苦苦把他生下来就是给你利用的?”
“小丫,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怎么,敢做不敢认?”
“小丫……”
“陈元洵,我不管你怎么认为,但是我告诉你,我儿子不是灾星。”
“是,我知道……”
“你给我滚。”
“郑小丫!我说了我没办法!对不起!”
“陈元洵,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是你儿子。”
“现在,你可以走了。”
此后的一个月,陈元洵每次来看郑小丫都会被她拒之门外。次数多了,陈元洵面子上也过不去。索性也不来了。
京城中的瘟疫还在蔓延,每天的死亡人数都在增加。直到宫里出现了第一例病例,便是陈宣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