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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为万世开太 ...

  •   晋历,清和八年,六月末。

      又到了江南一带的梅雨季,小雨滴滴答答地下个没完。

      雨滴汇集在小巷屋顶的瓦缝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凹凸不平的青石地板上,敲在堆放在门前的红棕瓦罐里,打在素净紧绷的油纸伞面上,乒乒乓乓,自成一调。

      人们闭门不出,但大多人家都支着窗子。

      小巷子内错落的民房歪歪扭扭,支出的窗户倒是整齐划一。

      女孩子们坐在窗前,托着腮望着灰蓝的天空发呆出神。

      阿娘喊一声名字,才如梦方醒般起身,踏着轻快的脚步去厨房作活。

      远处不知是哪家的调皮小孩正在因为弄脏了衣服而挨骂,阿娘略显粗鲁的话语拢着氤氲的水汽竟传出几分柔情,混着小孩的哭声,嘤嘤咿咿地搅乱了这份宁静。

      突然,一阵疾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马蹄踏着积水的青石板路特有的“啪嗒”声越来越清晰,激起的水花打在墙跟和瓦罐上,又是一阵噼啪乱响。

      高大壮硕的宝马即使在这般窄紧的小巷中依旧跑得步履生风,毫无迟疑。

      这般紧凑的马蹄声混着回响被无限放大,听得人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加上马背上挺拔威风的士兵,仿佛前方不是柔情蜜意漂着细雨的江南,而是厮杀震天的前线战场。

      好奇的小孩子们探出头趴在窗边,也想看一看这高人大马多么雄风凛凛,但很快就被他们的阿娘一把又捞回了屋里,告诫着他们小孩子不该看的别看。

      两日后,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声高亢的“报——”传到了前朝的政和殿。

      宝座上的人面色难辨,说不清是悲是喜,是疾是徐。

      倒是宝坐下排排站的百官面色严峻,听到了这声传报都不约而同地提了一口气,一百多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那名士兵手上薄薄的一纸军报。

      大捷。

      前线步军统领方锦宏将军率二十万大军连破辽国十三城,直取都城沉辽。
      生擒辽国国主、太子及百官共计两百三十余人,已在押送路上,待至京城,任凭处置。

      寥寥数十字,大殿中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前一刻愁容满面的百官们顿时都觉如春风拂面,纷纷和站在身旁的同僚们交换眼神,窃窃低语,权当分享喜悦。

      除了一人,就是宝座上那一位。他坐得比方才更端正了些,面色依旧找不出纰漏。

      “还有吗。”

      那位徐徐开口,即使坐得再板正,这声音中说不出的沙哑也暴露了积蓄已久的疲累,一时间大殿上又恢复了寂静。

      百官们面面相觑,好不容易放下的一颗心没由得又悬了起来。

      这时百官们才发现,那名士兵在报告完后并没有退下,而是继续跪在大殿中央。

      那名士兵听到皇帝开口,抬起了脸,与宝座上的人有了一个短暂的目光交流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如果站得足够近,就会发现那名士兵除了连日赶路满面风尘,那双眼睛也因几夜没睡而红得可怕。

      大殿上的百来双眼睛又重新钉到了那士兵身上。

      步军统领方锦宏将军在对辽最后的破城之战中重伤后不治去世。前线暂不发丧,遗体由军中精锐不日护送至京。

      军报向来简短,但字字都重逾千金。

      百官们惊得瞪大了双眼,齐齐望向了宝座上那个现下面色已阴沉得可怕的人,刷拉拉地齐齐跪地拱手,高呼“将军忠勇,陛下节哀”。

      被呼陛下的中年男子走下宝座到了众人面前,无视掉跪了一地的百官,走到那名士兵跟前,弯腰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那士兵受宠若惊,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抬头看看那几月不见却已鬓染霜华的皇帝。

      皇帝扶着那名士兵,一步一步地送他走出殿外。结果还没走到门口,就两眼一抹黑,往后一仰,撅了过去。

      百官霎时乱作一团,那名士兵吓得几欲以头抢地。“传太医”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

      与此同时,破辽的捷报也从京城传到了大江南北,包括那个还笼罩在水汽中世外桃源般的江南。

      而地处江南繁华地带中心的将军府却不见丝毫喜庆,大门外和四周围墙旁站满了士兵,一个个腰佩利刃、不苟言笑。

      府中仆人小厮尽数被遣散,每间屋子都挂满了白绸,主殿中央停放着一口巨大的漆黑刺金字的棺木,旁边蜡烛供果供台一应俱全。

      供台前跪着一个披着雪白麻衣丧服的小姑娘,也就四五岁的样子,一连哭了几日,嗓子都哑了,眼睛肿成了两个小核桃。

      灵台旁依旧站着两名士兵,不苟言笑地目视前方,全然不理会这个哭得东倒西歪的小女孩。

      方锦宏这一生战功累累,对武将来说,战死沙场或许是最好的归宿了。

      意气风发的时候和当今的陛下结了拜把子兄弟,几碗黄酒下肚,趁着这三分醉意一起谋划了这华夏大地上的万里江山。

      整整十三年戎马倥偬,一个打下了江山,一个坐稳了宝座。

      再回首相视一笑,皆是尘霜满面。

      不似寻常的改朝换代后的君臣关系,这位新登大宝的皇帝没有忘恩负义,而是给了昔年一起浴血的兄弟最大的权力,最高的荣誉和最多的军队,封赏了金银财宝无数,全权信任。

      而衷心的臣子也不负众望,尽心辅佐,生命中的最后一战,解决了威慑北方多年的辽国,为陈晋政权的建立落下最后一颗至关重要的砝码。

      至此江山百代、千秋岁月皆可徐徐图之。

      方锦宏拼命了一辈子,可算得上是业大,但家大却并不一定。他一生仅娶了一位妻子,一见钟情后回京面见帝王告知了这姻缘。

      那时新上任的君王正忙得焦头烂额团团转,听了这请求先是一楞,随后哈哈大笑,赐了宅子府邸赏赐无数。

      当晚两人在月下对坐喝酒正酣的时候,年轻的君王捶着方锦宏的背,大声调笑着你这杀人都不眨眼的铁血汉子竟也没逃过那酥酥入骨髓的江南女子。

      方锦宏也呵呵笑着看着对方,可眼底却尽是清明。

      那是这兄弟二人最后一次如此轻松惬意地坐在一块喝酒,新生的国家举步维艰,边境之处还是大小战役不断,国内各番调度依旧需要重新部署规划。

      在那之后一个明堂之上案牍劳形,一个赤地千里金戈铁戟,连重要年节都不一定能见面。

      偶尔入宫述职,也因着大小琐事匆匆作别,各自继续为着年轻时的理想鞠躬尽瘁。

      方锦宏的妻子是江南本地人,不论是软糯的口音还是温柔的性格,反正就是让方锦宏栽了进去。

      然而虽成了家,相伴之日却不多,结婚三年才育有一子,小儿却在八个月大的时候染了天花去世。

      夫妻两人都悲痛万分,又三年后才生下了女儿方晴。

      天有不测风云,方晴出生当日,其母因积年郁郁,身体亏损,生下孩子后昏睡过去就再也没醒来。

      方锦宏身处边关,得到消息后二话不说快马加鞭赶回家,只见到了黑棺白绸,那场景比战场上浮尸千里更让他害怕。

      乳母抱出了方晴。

      方锦宏接过自己的女儿抱在怀里,能拉大弓挽长剑的大手却不会抱自己的亲生女儿,玉雪可爱的小肉团子溜手得很,抱紧了怕疼,抱轻了怕摔。

      方锦宏抱了没一会,怀里的婴儿便啼哭不已,奶娘连忙又抱了回来。

      方锦宏盯了一会哭闹的婴儿,对乳母说道:“叫方晴吧,她最喜欢的就是晴天。”

      妻子入葬前一天,方锦宏一个人在棺前跪了一天一夜,他自顾自说了很多话,可即便他说得再多,也不会有人回应他。

      三天后,方锦宏又快马加鞭回了边关。同时一封擅离职守的告罪书呈上了京城皇帝的御书房。

      皇帝叹了口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惩大诫一番便也无人再提及。

      之后的这五年里,方锦宏还是一样的繁忙,但却尽力抽出更多时间陪伴方晴,来去匆匆,但聊胜于无。

      方晴的小名叫糯糯,一来是因为她生在糯米将要成熟的季节,二来,这个名字也是她爹执意取的。

      之后的很多年,方晴读书认字懂事之后,一直觉得自己的大名和小名都太土了,比起京城里那些公主小姐,怎么听都像是乡下来的,她还求过她皇帝伯伯给她改掉。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方锦宏死后,晋皇帝陈元洵挂念着昔日情义,将方锦宏仅有的五岁女儿方晴接到了京城,御封了郡公主,并由太后亲自教养。

      其平日所受恩宠,与皇帝的亲生女儿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晴的命运也在那之后被彻底改变了。

      但无论今后的命运是何走向,其福祸悲喜大抵都起源于当日吧。

      老树新芽,沉舟千帆,眨眼间便是十载春秋。当年那个懵懵懂懂、哭哭啼啼的孩童也已长至婷婷。

      ······

      晋历,清和十八年夏。

      一辆不太起眼的马车“轧轧”停到了绍安王府前。

      马车刚一停稳,车夫还未来得及放下垫凳,车内的人就好似等不及了一般,撩开帘子就跳了下去,回身抛给车夫一锭银子道了声多谢后就跑进了王府。

      车夫眨了眨眼,掂了掂银子,重新跳上车哼着小曲儿驱着马便走了。

      这刚下马车的人正是方晴。

      方晴一进内院就看见一小童在院中练剑,笑了笑,向那小童问道:“流霜,我三哥呢?”

      名叫流霜的小童收了剑,擦了擦额头的汗,指了指后院,道:“回公主,王爷在后院书房。”

      方晴听见“书房”二字,脚下一迟疑,复问道:“书房?可是在批公文?”

      流霜却笑了起来,道:“当然没有,我刚出来的时候王爷在看书。公主直接进去就行啦。”

      方晴应了声好,便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书房所在。

      方晴进到了书房,却发现房中空无一人。桌案前倒确实放着一本闲谈游记。方晴心想莫非是流霜那小子在唬她?

      方晴刚要退出书房去别处寻,一转身便看到了所寻之人正站在门外,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那人眉目如画,面若冠玉,盛夏的阳光让其白皙的肤色愈发耀眼。

      长身玉立于庭院之中,周身气质清雅绝尘,如夏日凉风,让人倍觉清爽。

      一身竹青色衣衫配以银线绣成的暗竹纹,在阳光下仿佛湖水漾波,更衬得此人轩轩,若那朝霞初举。

      此人正是绍安王府的主人,三皇子陈宣裕。

      方晴眼前一亮,笑道:“我还道流霜在唬我,原是三哥自己躲起来了?”

      陈宣裕闻言脸上笑意更盛,启唇道:“跟我来。”松玉之音洋洋盈耳。

      方晴三步并两步跟上前去,在陈宣裕身边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荷香。

      七拐八拐之间,二人踱道后院。

      方晴身形微微一滞,见满池风荷随波摇曳,水中红鲤若隐若现,在高低错落的荷叶间追逐嬉戏,偶尔出水,在花叶间留下一抹红影。

      岸边垂柳随微风轻摆,摇摇之姿作出邀请之态。莲池边伸出一回廊,连着湖中央一黄顶红柱的小亭。

      惊艳之余,庭院四周围以白墙灰顶,曲折小路以白色鹅卵石铺就。

      院角簇拥着一丛翠绿嫩竹,高出围墙近一丈,竹叶细长正沙沙细鸣。

      如此两相调和得正好,既不会太过艳俗,也不会寡淡无味。

      方晴盯着那满池的荷花,想起童年在江南的将军府,后院也曾有相似的一池荷花,只是稀疏多了。这是方晴在将军府为数不多的回忆之一。

      “你这些时日就是在忙这些吗?”方晴向莲池又走进了一步,轻声开口。

      陈宣裕向前一步跟在方晴身后,答道:“是啊,喜欢吗?”

      方晴扭过头望向陈宣裕,眼底还映着一抹莲池中的红,不答反问道:“为什么突然弄这些?”

      陈宣裕神色微有躲闪,答道:“也不是突然,两年前刚住进来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我一直公务缠身,交给旁人又不放心。最近终于闲下来,重新设计了一下。”

      两年前陈宣裕封绍安王,皇帝亲赐了这座宅邸。自那以后,陈宣裕便离开宫中独自立府了。

      陈宣裕顿了顿,补充道:“想起小时候,我第一次看见满池莲荷,便是在……将军府。

      宫中人不怎么喜爱荷花,种得极少,长大后更是不多见了。你不是说怕时间太久忘了曾经在将军府的时光吗?我虽不知那时的人情世故是怎样的,但景物风貌总还记得一些。”

      那是十年前,方锦宏的丧事刚办完,众人看着这个被留下的小女孩皆是哀婉叹息。

      不过好在方锦宏的福泽有一些还是绵长到了后辈身上。

      那天早上,一个白发苍苍但衣着华贵的老奶奶来到了将军府,还领着一个八九岁大的小男孩。

      那是方晴第一次见到三皇子陈宣裕,也是陈宣裕第一次见到小方晴。

      小方晴从一名姑姑口中得知这个老奶奶是当朝太后,亲自来接她去京城,日后也会亲自教养她。旁边的那个是三皇子,也是跟着太后特意前来陪伴她的。

      小方晴难得见到差不多大的孩子,虽说略差了几岁,但比起和大人,小孩子间的心意总是相通的。

      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陈宣裕的陪伴,方晴那些悲痛的心绪也能被短暂地抛诸脑后。

      后来幼小的方晴离开家乡远到京城,也显得不那么孤苦寂寥。

      遥远的记忆被勾起,方晴仿佛又看到了池塘边那两个玩闹的小孩儿。

      “所以,三哥你是特意为我建的吗?”方晴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陈宣裕恢复了笑意,淡声道:“是啊。所以,喜欢吗?”

      方晴点头道:“喜欢!”

      陈宣裕接着问:“若是喜欢,以后是不是就能常来三哥这里坐坐了?”

      方晴愣了下,有些心虚:“啊?……哦,嗯……”

      陈宣裕见方晴答应了,笑意终于转化成了笑声,看向方晴:“不如我们去池中的亭子里坐坐?”

      方晴应声道好。跟上了陈宣裕的步伐,但目光低垂,只看着雪白的石子路。

      二人在亭中对坐,小桌上已泡好了一壶清茶。

      陈宣裕从桌上挑出两个青花釉色的茶杯,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精巧的茶杯在他手中都稍逊色。

      一阵微风吹过,方晴借着梳理鬓边碎发移开了目光。

      待陈宣裕斟好茶,一杯推至方晴桌前,一杯放置在自己桌前。一时荷香混着茶香,将二人团团围住。

      陈宣裕先开了口:“今日若不是我邀请你来,你是不是一直都不打算找我?”

      方晴听闻后,收拾了下神色,绽开了一个笑容:“谁说的!我不是怕你在忙吗?你要是天天因为陪着我耽误了正事可怎么办?到时候皇伯伯罚你,你可别怪在我头上。”

      陈宣裕慢悠悠道:“我半月前就回京了,一直闲在府上,这个可是满城皆知。正事?何为正事?你可知我人生中第一件正事便是领了太后的懿旨同去江南把你接过来?还有,父皇就算罚我,也必是因为我没时间陪你,惹了你不开心。”

      方晴故意赌气道:“我说不过你,不说了。”随后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我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味道如何?”

      方晴方才是怕陈宣裕察觉到自己的神色,故饮茶遮掩,根本没分出心思来品尝这茶到底如何。

      “入口清香,回味甘醇,不错不错。”方晴咂着口中余味一通胡扯。

      陈宣裕看破不说破,也饮尽了碗中的茶:“没错,我也这么觉得。”

      方晴看着陈宣裕的喉结随着饮茶的动作上下一滚,再一次别开了目光。

      这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方晴在陈宣裕身边如坐针毡,连目光都无处安放。

      从前她总是喜欢追着陈宣裕,他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而陈宣裕无论去哪儿,只要不危险,也一定会带上方晴。

      可是从最近开始,事情好像渐渐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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