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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孰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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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草长莺飞,春和日丽。
五皇子陈宣铭加封熙顺王,华服美冠,礼炮齐鸣,少年意气,光彩逼人。
清和十九年是个好年份,这一年,陈宣裕与方晴也分别完成了加冠礼与及笄礼,名册正式归入宗庙。
又是一年盛夏,这天,方晴正在公主府赏花,仆从捧着一个精致木盒来到了方晴面前。
那仆从道:“公主殿下,这是熙顺王送来的,说是恭贺您及笄。”
方晴走上前去,打开那木盒,里面是一件做工极其精细的鹿皮大衣,皮质上乘,毛色纯净,颜色洁白,是取鹿身上最柔软也最保暖的腹部的皮制成的,难再找出第二件。
箱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方晴打开来看,上面写着“及笄之喜,身不能至,以此道贺”。两个月前,陈宣铭受命去了嘉峪关重整布防,因此错过了方晴的及笄礼,连贺礼都晚了日子。
方晴忽然想起来去年与他一同去云州的路上,陈宣铭曾许诺过会给方晴打一块更好的鹿皮,方晴当时心里牵挂着别的事听过就忘记了,但陈宣铭还一直记着。
方晴命仆从将其收好,派了专人定期护理。
仆从前脚刚走,有一个小厮便急急忙忙跑到方晴面前:“公主殿下,不好了,太后娘娘不知怎的与皇上起了争执晕倒了,眼下太医正在救治,您快过去看看吧!”
这么多年了,方晴从没见过太后真的和谁生过气,太后的脾气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与皇帝起争执?而且居然晕倒了?太后年岁已高,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方晴立刻吩咐道:“备马,进宫。”
方晴一到太后寝宫,便看到了包括陈宣裕在内的一众皇子公主都跪在院子中,主殿中陈元洵面色极差,眉头紧锁双目紧闭,见方晴来了才睁开眼对方晴道:“你快进去看看。”
进了内室,一众太医正火急火燎地忙着分内之事,切脉的,写药方的,施诊的乱糟糟地站了一屋子。太后躺在围帐之中,方晴撩开帘子发现太后面色苍白,嘴巴半张着,呼吸极其微弱。
方晴有些情急地问道:“诸位大人,太后这是怎么了?”
其中一位老太医道:“回公主殿下,太后这是急火攻心,内滞凝涩,臣等正在全力救治。”
方晴道:“那太后什么时候能醒?”
老太医道:“这,臣不好说,但臣一定竭尽全力。”
这话跟没说一样,方晴出门告知了陈元洵,只说了太医正在救治。陈元洵铁青着一张脸,让除了陈宣裕和方晴以外的人都散了,吩咐了一句如若太后有消息速来禀报后就回了政和殿。
方晴悄声问陈宣裕:“三哥,这是怎么回事?”
陈宣裕叹了口气轻声道:“父皇今日发落了太后的亲弟弟,户部尚书姜随。”
方晴奇怪道:“因为什么?”
陈宣裕道:“姜随囤私兵,并且与朝中多位重臣来往过密,尤其是兵部的几位。父皇都没有容他辩解,直接把姜随下了狱。”
方晴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个姜随平日与太后甚少来往,方晴只在逢年过节的家宴上见过姜随几面,只记得此人长得尖嘴猴腮的,说话也尖酸刻薄,还说方晴长得太小家子气,总之不甚讨喜。
方晴问道:“这件事是谁查出来的?”
陈宣裕道:“是太子殿下。”
方晴心觉奇怪,她怎么觉得近日来这朝堂之事越来越偏向窝里斗了呢?
太子把自己的亲舅爷拉下马,大家是会觉得太子大义灭亲多呢?还是无情无义多呢?
方晴对旁边的一个小宫女招了招手,道:“萍儿过来,你听见今日皇上和太后都说什么了吗?”
那个叫萍儿的小宫女一直在太后身边侍奉,心地良善,人也机灵,方晴一直挺喜欢她的。
萍儿走过来,支支吾吾不出声,用眼睛看着陈宣裕,看着看着脸还有点红。
陈宣裕看着方晴道:“我去厨房看看太后的药好了没。”
陈宣裕一走,萍儿立刻上前道:“公主殿下你可不知道,我从来没见太后生过那么大的气。今天皇上一来太后就质问皇上,说‘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吃不饱饭,是你舅舅把他的口粮分给你,自己只喝井水。’
还有什么‘你小时候生病了没钱买药,你舅舅迫不得已去医馆偷,结果被人打得没了半条命’。结果皇上听了更生气了,说就是因为国舅偷过东西,皇上继位的时候才受了不少诟病,民间也有很多关于皇上的不好的传闻。
还说太后说皇上没良心,难道国舅就有良心了吗?皇上这么多年没有亏待过国舅,他要是有良心就不会做出让皇上如此愤怒的事。剩下就是太后一直在提以前的事,皇上说话也没太客气,然后太后就晕倒了。”
萍儿模仿着太后和皇上说话的语气,尽力给方晴还原了他们当时都说了什么。
就萍儿的叙述来看,皇上和国舅似乎积怨已深,只是此次爆发出来了而已。
姜随这个人,人如其名,向来很随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凡事不怎么过脑子。
开国以来,陈元洵念着昔日恩情封了姜随户部尚书,国库、税收都从姜随手里走,之前这些年倒是从来没出过什么大错漏,平时一些小纰漏陈元洵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过了。
只是随着时间渐长,姜随可能是觉得陈元洵从前不会罚他便一直会包容他,这两年来有些膨胀,天天打着国舅爷的名号惹是生非。
前几年还惹出过人命官司,但是都被陈元洵按下来了。只是这次,姜随隐隐向着陈元洵最担心的方向发展过去了。
需知前朝的覆灭不是因为什么天道、气运之类看不见摸不着的世人一贯爱用的托词。前朝的覆灭一半是因为宦官乱政,另一半便是外戚专权。
自古以来这两者随便一者都能覆灭一个王朝,更别提当这两者勾结在一起,无非是加速了灭亡。
自开国以来,陈元洵下严令限制宦官的权力,只让他们做最低等的活,并且规定朝中贵族身边的宦官每三年便要换一批。到了年岁出宫的宦官也永远不许再回京城,违者直接斩杀。
另一方面,当初太后曾力推吴贵妃当皇后,但陈元洵顾虑着吴贵妃是太后远房亲戚的女儿,这才立了现在的这个皇后。
陈元洵没有明说,但太后多少猜到了。太后不敢违逆陈元洵,这些年来便一直对皇后颇有微词。而皇后不敢违逆太后,便只能暗中为难吴贵妃。
这次的事说白了就是母子间的积怨爆发,谁都不肯各退一步。太子此举也是彻底得罪了太后,但更加稳固了其在陈元洵心中的地位。
方晴想着,上次云州的事,最终的受益人也是太子,难道这些是巧合?但是太子根本不像是能想出这些事的人,更不像是能干出这些事的人。
太子若是能有这些手腕,不至于长这么大了还要靠着陈元洵的袒护稳住自己的地位,也不至于到了现在才把这些手腕使出来。
方晴隐隐觉得,这两次事件背后那只推波助澜的手可能另有其人。
当天夜里,太后便醒了,不过醒了多久就又睡过去了,但基本上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们,庆幸自己和太后同时捡回了一命。
与此同时太子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请旨进宫后一直跪在太后寝殿门口,任谁来都劝不动。
方晴悄悄对陈宣裕道:“三哥,也不能让太子殿下一直这么跪着啊,太子殿下从小身体就不好,要是也病倒了,不是雪上加霜吗?”
陈宣裕却笑笑道:“可是太子若不跪,父皇和太后怎么和好?”
方晴一拍脑门,说得对啊。皇上和太后哪一方都是不可能主动认错的。姜随的事可以说是国事,但换个角度看也是皇帝的家事。
陈元洵和陈宣殊父子联手处置了太后的亲弟弟,陈元洵自知理亏,心里自然发虚,所以那日才会对太后的话如此气急败坏。
而太后呢,这些年姜随做过的大小事她心里模糊知道一些,她也知道陈元洵不是有意针对姜随,若是姜随自己没做过那些事,谁也抓不住他的把柄不是?只是血浓于水,太后不会那么容易接受这个结果的。
这需要更多的时间。
但眼下皇帝和太后的关系不能一直怎么僵着,只能太子来调停。
太后也不可能真的一直让太子跪着,手心手背都是肉,姜随是太后的亲弟弟,陈宣殊也是太后的亲孙子。
若是太后原谅了太子也相当于给了陈元洵一个台阶下,陈元洵自然也要对姜随适当从轻发落一些以给足太后面子,双方各退一步。
方晴看着太子跪得笔直的身躯叹了一口气,只盼望着太后能快点再醒过来,太子也能少受点罪。
这天傍晚,太后再次转醒,方晴和陈宣裕两个人变着花样地哄太后开心,终于挑了个合适的时机把太子跪在殿外请罪的事和太后说了。
太后一听笑脸就变成了哭丧脸,“哼”地一声把脸别过去了。
方晴蹭到了太后身边,道:“皇祖母,太子殿下都快跪了一天一夜了,不吃不喝的,我今早听他都有些咳嗽了,您哪怕不原谅他,先让他起来好不好?”
与此同时,皇后宫中。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太子本宫平日里一根手指都不舍得动,现在居然敢让他去罚跪?!他身体不好本宫多精细地照顾着才把他养这么大?本宫什么时候让他受过这种罪?!太后那个老妇不喜欢本宫也连带着不喜欢太子!殊儿要是再跪下去非得出事不可!到时候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皇后边说着边拿起了手边的一个花瓶顺手砸在了一个青年的身上,那个青年正是太子门下的新客卿张穆休,曾在宫门口处与方晴等人遥遥见过一面。
张穆休跪在地上并没有躲,锐利的碎瓷片划破他的衣领,已经有鲜血透出。
一群宫人赶忙过来拉住皇后,并把地上的碎瓷片打扫了。
张穆休在皇后脚边磕了个头,道:“请皇后娘娘别生气了,您要打要罚草民绝无怨言。”
皇后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死十次也比不上太子一根手指头!本宫今天非找太后那个老妇拼命!”
一众宫人赶忙齐齐跪在了皇后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高呼“娘娘万万不可!”
皇后道:“好啊,好啊,连你们也跟太后一头是不是?你们也瞧不起本宫是不是?!行啊,那本宫去陪太子一起跪着!我倒要看看太后那个老妇还有什么招数!”
张穆休急忙上前抱住了皇后的小腿。皇后一脚竟然没有踹开他,踉跄了一下还险些摔了一跤,骂道:“把你的狗爪子给本宫放开!”
张穆休趴在皇后脚边道:“皇后娘娘不能去,真的不能去,您去了只会火上浇油,到时候殿下才真是白跪了这一天一夜!请您三思!”
皇后转过头来看着他,身形不再往前了,胸口起伏着,道:“火上浇油?本宫去了会火上浇油?”
张穆休道:“回皇后娘娘,您想想,殿下主动去罚跪就是为了让太后能消气,眼下很显然太后的气还没消,草民斗胆,此时太后若是看见了您,她岂不是会更生气吗?到时候殿下才是功亏一篑。还请您在宫中耐心等待,眼下太后已经醒了,草民向您保证,今晚,最多不会超过明早,太子殿下一定能回来!”
皇后似是平静了些许,连说话音量都小了不少,道:“你的保证?哼,你的保证能值几个钱。本宫告诉你,如果你说的时间内太子没回来,本宫一定诛你九族。”
张穆休道:“是,全凭皇后娘娘发落。”
太后宫中。
太后没有理会方晴,明显还在生气。
陈宣裕见状对方晴道:“快别说了。太子这次是大逆不道,跪一跪算什么?眼下太后没事了才是最重要的。”
方晴歪着头看着陈宣裕。
陈宣裕却并不理会她,只是端过萍儿送来的药,对太后道:“太后,药已经不烫了,儿臣喂您。”
陈宣铭一口一口把药吹凉了喂给太后。喂到了一半,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一直立在一旁的萍儿说:“萍儿,我听说今晚有暴雨,你快去看看太后一直喜爱的那些牡丹花是不是都已经搬进来了,别被风雨折了,都是珍贵品种,培育出几枝不容易。”
萍儿笑了一下,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就出去了。随后陈宣铭继续一口一口地给太后喂着药。
方晴立刻端过一旁的茶杯,等着伺候太后漱口。
太后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能听见杯盏的碰撞之声,因此外面炸起的惊雷也就格外震耳欲聋。
太后冷不丁被吓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
不一会,雨打窗棂的声音果然响起了。
陈宣裕又道:“萍儿,去看看门窗都关严了吗,一会刮风别把屋子潲湿了。”
萍儿检查了一遍后道:“回王爷,都关好了。”
陈宣裕拿起一碟糕点对太后道:“太后,您尝尝吧,御膳房新送来的,软乎着呢,很好消化。”
太后瞪了一眼陈宣裕并没有吃。
陈宣裕道:“太后您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多少吃一些吧。”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道:“让他进来。”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萍儿道:“奴才这就去请。”
过了好一会,太子才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全身上下已经被淋透了,萍儿一撒手,便又“噗通”一声跪下了,雨水滴滴答答浸湿了一小块地毯。
萍儿赶忙找来毯子给太子殿下披上。
太后一看见太子这幅样子,身子都不自主地往前倾了倾,意识到以后又靠了回去。
见太子跪着,方晴和陈宣裕也赶忙起身跪到了太子旁边。
太子给太后磕了个头,道:“请太后恕罪。”
太子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太后刚靠回去的身体又直了起来。
过了一会,太后指着那碟糕点对萍儿道:“把这个给太子,让他赶紧回去。”萍儿立刻照办。
陈宣殊忙磕头道:“儿臣谢太后恕罪。”
方晴和陈宣裕一起把陈宣殊搀了起来,到了宫门口,太子对陈宣裕和方晴道了句“谢谢”,然后便由萍儿打着伞,太子捧着那碟糕点,回皇后宫中去了。
三日后,陈元洵下旨将姜随革职,贬为庶民,逐出了京城,姜随府中家人若是愿意的也可以同行,不愿意的就去另谋出路。比起牢狱之灾,陈元洵已经极其仁慈了。
这样一来,户部尚书这一要职便空缺了出来,陈元洵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便让太子暂代。但明眼人都清楚,皇上只是为了让太子多历练,多与诸位大臣打交道罢了。
陈元洵为了陈宣殊也称得上是煞费苦心,一半的白发是为国事生的,另一半大概就是为了陈宣殊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