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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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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恭喜明日返乡。”
听见手下兵卒的声音,他只是转过头,空洞麻木的眼神里染上一丝讥讽。
“既已返乡,为何战不停,风未止?”
他的魂灵好似脱离了躯壳,好似正站在一边看着自己的□□在这片风沙里说出那一个个血泪凝结的字眼。副将没有说话,而是沉默地离开了。
他没有阻拦,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木讷地举起一只手,解开了重甲的褐色盘扣。嘉元六年,天下战火四起,以至于边防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才能受诏返乡,然后入京受封,平息沂北大乱。
江南饥荒,一路走来,饿殍遍野。沙场是厮杀,而此处才是真的炼狱。易子而食,掘尸果腹,乱世真的来了。他一路走来,不惧山匪劫道,却最怕见到一个个瘦骨嶙峋的人倒在路边后,永远长眠。
沉默吞噬了嘉元六年。今上并不是昏庸无能之辈,却也不是力挽狂澜之主,生于深宫的他不会是天灾人祸的对手,而就在这一年,沂北大乱了。
是在蒙蒙细雨间到的家乡,身边的马疲惫地倒下了,他还来不及悲伤与彷徨,便有一堆孩子莽夫上前想和他争夺马尸,他一一打退怒斥,最终力竭躺倒在马尸身旁。
昏厥是征战多年的旧疾,梦里喊杀声震天,他看见同袍一个又一个倒在水亮的弯刀下,火光与热浪扑袭,脸上湿漉漉的东西到底是汗水?是泪水?又或者是血。常年征战已经让他的心理状态变得极其糟糕,每每入梦,都感觉自己被厚厚的一层血包裹着,长刀磨蚀着地面,血肉,直到磨蚀了他的心。他的意识其实很清醒,甚至于他还会思考。比如他现在甚至在想,先人曹丞相也许正是因为连年的征战才会有“梦中杀人”的说法。战斗,杀戮,鲜血,肢体,那些来自于同类的恶意,来自于心底的愧疚始终会环绕着他,甚至于毁了他。
苏醒的时候还是在大街上,身上的银钱消减了大半,他用手扶住疼痛的头,向家的方向走去,这里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依旧的泛黄的白墙,墙根青色的苔藓。青石板在雨水冲刷下水亮一片。青石砌起门前石阶,古旧的木门一边还能看见一道道刻痕,是给小孩子量身高的遗留,门前挂着两只破旧的红灯笼。那些边关岁月里,他无数次梦见这个巷子,这座屋子,这扇门,他无数次梦见他一步步趟过无数厮杀,最终来到门前,轻轻敲响木门,然后,梦境碎裂在朔北的寒风里,他坐起身,怅然若失。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他以为打开门他能看见妻子温婉的面容。一如出征前那日,她坐在烛火下为自己缝补一些衣物,莹润的脸庞透着安好温婉的气质,她眉眼温宁,不争不抢,愿意在春夏秋冬里等良人卸甲。
可是,他没能看见。
开门的是一对年轻夫妇,这是他的祖屋,里面住着素昧平生的人。
“先生叩门,所为何事?”
开口的是年轻的丈夫,他的妻子站在他身旁,好奇而又担忧地注视着这个从未谋面的到访者。
“我····乃是此屋屋主。”
年轻的夫妻俩眼里都是不解,但是思衬再三吗,还是据实以告。
“此屋乃是我二人在嘉元三年冬购置的,是白家祖屋·····”
夫走而妻在此间孤立无援,只能被堂弟欺负离开,甚至于连丈夫留下的祖屋都不能处置看顾,便在隆冬腊月被扫地出门。眼下战乱四起,天下动荡不安,他就算有心,又能去哪里寻她?
“可否行与方便,将门前这两灯笼,卖给我。”
年轻的夫妻面面相觑,最终,丈夫出声。
“便送你吧。”
“多谢。”
他取下两盏灯笼,取出里面干涸的蜡烛,把灯笼折起来,放入怀中,偎贴着心口。走到巷口,终于忍不住摸着心口的灯笼,跪了下来。他的额头贴着温凉的青石,泪水不断地流下,打湿了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