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元六年》薄文君

5、五则

　　嘉元六年，沂北大乱。他恨透朝廷卿相贪腐，皇室敛财，最终投身于起义军中，一路颠簸到了沂北，甚至坐上了军中第二把交椅。
　　起义军为首之人正是沂北江口守将李知恩，他本是朝廷命官，却受人排挤，编入起义军后，他屡立战功，又杀害了之前的起义军首领，威孚众人，才能坐上第一把交椅。
　　剑指宫城之时，皇帝已经自尽，他这一辈子都没犯什么骄奢淫逸的大过，只是，为君者，若不能安邦定国，便只能是身死族灭。
　　攻陷江南的时候，他站在李知恩身后，看着苏洲投湖。听说李知恩与苏洲是过命之交，可如今看来，李知恩此人薄恩寡义，实非良主。
　　夜凉如水，他一个人站在宫门外，李知恩坐在红楼殿内。今夜是庆功之宴，将领都被邀请去红楼，唯他一人，告了病假。
　　“白将军，可是在等陛下？”
　　询问之人是皇帝的近身太监，他微微点头，说了句“是。”
　　“陛下今夜在红楼与众将军饮宴，白将军与奴才一道去红楼吧。”
　　他摇头婉拒，说明了自己告辞的意思，太监倒也没有为难他，答应一声又进殿了，他一面答应着，一面看向西北角的天空，正被火光照得通红，那是红楼的方向。他不免想到了苏洲的投湖，投湖之言句句在耳。忽而眼前一恍惚，他又看见了风沙漫天的关外，看见朔北寒冷的月，最后又看见她，眉目温宁，却在隆冬腊月被亲族驱赶。为君者无能，为官者不仁，为将者不忠，把乱世推到了巅峰。而如今他却把另一个寡恩薄义，冷血好杀的贰臣推向帝位。
　　“白卿家来了。进殿细说吧。”
　　“是。”
　　李知恩面色无异，任谁也无法想象就是凭着这样一副无害的面庞，于今夜，将同袍推上死路，于那日，将好友逼向绝路，于那年，将君主关入绝望。
　　他坐在君王黄裳染血的尸体旁很久了，脑海里全是刚才的对话。
　　“白卿家身体可好些了？”
　　大殿里暗潮涌动，其实李知恩一直以来都忘了一点，那就是他来自尸横遍野的关外战场，那里的战争最原始同时也最残忍，所以他对于杀意从来都不陌生。
　　其实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他始终忠于君主，忠于家国，不然也不会在一纸征兵令下，心甘情愿在关外苦熬那些岁月。杀敌报国，封妻荫子，他是一个传统的将领，没有称霸的心。投身沂北叛军，是他人生中的第二次背叛，第一次是背叛了他的边关，因为那些蚀骨的思念，他终于返乡，只不过，物是人非。第二次，他投身叛军，因为那些骨子里叫嚣的怨恨，可等到那个他从前一心要报效的君主倒下的时候，他迷茫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李知恩的手轻轻搭在龙椅一侧，握住了一旁的龙头，似乎在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示意着什么。
　　“白卿家，新朝初定，朕还要多多倚仗你，卿以为当今天下如何？”
　　“回陛下，今天下苦战久矣，当休养生息，以抚万民。”
　　李知恩微微点头，向后靠了靠，神情有些不以为意，却没有注意到他正在一点点向自己逼近。
　　“白卿家随军征讨数月，如今从龙功成，爱卿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臣惟愿这人间灯火万千，惟愿这长安清平安乐。”
　　他话音刚落，李知恩心里一惊，睁开眼时，他已经抽出水亮的匕首贴住了他的脖颈。
　　“白子章！你想造反吗！”
　　“未曾归顺，何来造反？”
　　“朕可有苛责薄待于你？”
　　“陛下对我很好，可我所求并不在此。我曾经以为我要的是杀敌报国，封妻荫子，我曾经以为我要的是功成名就，仕途显达。其实我错了，我想要的从来都是这人间灯火万千，这长安清平安乐，这天下太平万年。”
　　他终于明白，其实他与苏洲是一样的人，他们忠的从来不是君主，而是天下，只有天下安平，盛世安康，他的妻子才不会流落，他的同袍才不会白白牺牲，而这一切，李知恩给不了他和苏洲。
　　他手用力，给了李知恩一个痛快。这个曾经得意长安的少年状元，这个曾失意官场的小小守将，这个曾坐拥天下的马上皇帝，终于，闭上了眼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白子章轻轻用手按着心口的灯笼纸，看向台下众臣，缓缓叹口气。
　　嘉元六年，新朝立，白子章登基，他将给受尽苦难的百姓带来一个安康平顺的太平人间，因为他知道，只有这天下太平安顺，他失散的妻子才能在这天下的任何一个角落过上更好的生活。正如他和苏洲，一个良将，一个良相，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这天下，再无一人像他白子章夫妻分散，再无一人像他苏洲壮志难酬。
　　嘉元六年冬，轰轰烈烈下了一场抚慰天地的大雪，来年的收成，来年的江南，来年的天下，显现出温柔康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