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元六年》薄文君

3、三则

　　“你最爱的是什么？”
　　“我最爱这人间万千灯火，最爱这长安清平安乐。”少年眉目舒朗，远处的晚霞更加映得他眉目像画一样，山风呼啸，鼓动他的衣袖，他就像飘落人间的流云，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苏大人，陛下召你进宫。”
　　“是。”
　　少年已经染上了世道遗留的沧桑，他整理衣袍，藏好官服上的一些破旧，擦拭官帽，才从清贫的宅邸里出去，坐上马车，自宫门步向大殿。
　　大旱江南，民不聊生，以致烽烟四起。皇帝并非昏庸之主，只是到底是守成之君，无力扭转僵局。
　　苏洲是嘉元三年的进士，今年是以赈济有功被提来京城做官，官也不大，在江南磋磨三年，提去做了三皇子的老师。是皇帝颇为倚重的学士。
　　“苏卿，沂北……大乱了。”
　　“臣昨日已得知此事，”苏洲撩起官服跪了下去，新帝在位不过六年，皇族流弊甚重，主上宽仁，威慑不住那些皇亲也实属应当。
　　“苏卿，沂北大乱，江南饥荒，战火四起，饿殍遍野，这天下，为何不肯善待朕朕何曾负过百姓”
　　为君者，不能威服四野，安邦定国，便已然是负了百姓。
　　苏洲匍匐在地，未敢发一言。大殿一时静寂。半晌，苏洲才站起身。
　　“臣愿再下江南赈灾，臣在，则粮在，纵臣死，也必将国粮送到江南灾民手中，江南乃天下粮仓，是平定沂北之乱的保障。”
　　大殿静寂，那道明黄身影身边空无一人，只剩他一个人静静坐在龙椅之上，看着殿里昏暗的光线。
　　苏洲再次踏上了去往江南的路，三年前，他也是从这条路走到了京城，只是他现在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是肩负着数万百姓的性命。
　　“大人，沂北那边……有人说，李将军投敌了。”
　　说话的人是他府里唯一一个仆人，负责收集消息的琐事。而沂北李将军李知恩，是苏洲发小。一文一武，曾被誉为“当朝双壁”。李知恩镇守沂北江口，沂北大乱之后，再无任何消息。
　　苏洲沉默看着路边的枯瘦的树，看着枯黄的草，不复曾经的莺飞草长，只剩大旱连年之后的悲戚。
　　“以工代赈”法一推出，确实有所成效，但到底人心不齐，总有人在这种时候试图捞取油水，把一无所有的灾民再次榨干。
　　索性在江南还有三年前的基础，最终勉强稳定了局面。只是，沂北叛军已经踏破了京城，把皇权巍峨彻底踩在了脚下。
　　再也见不到那个单薄的明黄身影，再也听不到那个帝王的叹息，才不配位，最终只能落了个身死族消，子孙断尽的下场。苏洲没有赶去京城，这一切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在江南的湖上，在湖中的亭里，他焚香而坐，听说叛军已经稳坐龙庭，不日就要挥兵南下，攻陷江南。
　　苏洲静静地坐在亭子里，看着湖边渐渐聚集了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就像潮水一样 ，苏洲就这样被包围了，被公道正义，被忠诚坚贞。
　　李知恩投敌了，他带兵下江南招安，百姓们簇拥着开了门，官员们一起下跪，迎接新的主人。酒过三巡，他骑马从闹市缓缓到了湖边，与湖中的发小远远对视。
　　“苏洲，过刚易折，慧极必伤。”
　　“知恩不若洲知皇恩。”
　　“天子城中，害我小妹之人，逍遥法外。沂北江口，冷落我李知恩三年又三年，你苏洲在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颇受倚重，而小妹死不瞑目，而我成为一个小小的将军，在江口那个地方磋磨年华。”
　　“知恩。”
　　二人远远对视，就像在交流一样，半晌，苏洲移开了目光。
　　苏洲，嘉元三年进士，向来是文质彬彬的人，他整理发冠衣装，站起了身，用这辈子最响亮的声音，发出了那声不屈。
　　百姓沉默了，人海之中第一次失去了沸腾的浪花。
　　“陛下宽仁，惨遭奸人所害，天灾连年，有薄于陛下。洲少受皇恩，赈济江南，今，江南已安。陛下，何不待洲天下，何不待洲”他伸手抱起脚畔偌大的一块石头，再看了一眼江南，对着这江南万民，跳了下去。
　　百姓沉默了，所有人都没有表情。新主正在身后，所有的悲戚都会被认为是前朝余孽，所以他们只能沉默，也没有人敢去跳水救人。李知恩看着归于平静的湖面，也没有任何表情，良久，他吩咐下属去打捞苏洲的尸体，自己骑马转身回了县衙。
　　大旱三年的江南，终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浇在每个人心里。
　　“你最爱的是什么？”
　　李知恩这样问着。
　　“我最爱这人间万千灯火，最爱这长安清平安乐。”
　　苏洲这样答着。
　　“知恩最爱的是什么？”
　　“终此一生，唯愿吾妹觅得如意郎君，相敬如宾，欢喜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