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元六年》薄文君

2、二则

　　“你说什么？不，不可能，陛下仁厚圣明，法不容私，怎么会，怎么会就这么轻易放了楚良？”
　　他跌坐在地，眼里全是失望。
　　“皇上的心思谁能看透呢？咱家看在你曾经替咱家在先帝跟前美言的份上，能说的话都说了，你要是识相，就带着你妹妹回乡去吧，这京城啊，容不得你了，李大人。”
　　“陛下，臣妹何辜？臣又何辜？经此大变！陛下！”
　　太监摇摇头，叹口气转身离开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李知恩于先帝时候何其风光，如今也不过如此，披头散发，哭声震天。
　　吏部一纸调令，打发他离开了京城，派去沂北江口做了小小的守将。而在此之后，皇权威信严重凋落，先帝治下的清明政场乱象再起，以至于愈发不可收拾。
　　嘉元二年，异族犯境，新帝降下诏书，召纳兵卒，守卫边防。
　　“要是想去就去吧，婉儿没有拦相公的打算。”
　　她坐在一盏灯火面前，静静缝补着手中的衣物，青瓷若水，淡然处世。
　　“婉儿。”白子章欲言又止，最终叹口气低下了头。
　　“相公与婉儿青梅竹马，婉儿如何不能明白相公杀敌报国的心？如今，异族犯我边关，国家正是需要你的时候。墨，去吧。边关不稳，则家国难保，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婉儿在这里可以照顾好自己。”
　　白子章看向妻子，妻子也温温柔柔地回望着他，心念一动，他上前握住她的手。
　　“三年，等我三年，保家卫国，衣锦还乡。”
　　“好。”
　　她的眼睛里全是温柔缱绻的意味，好似那一池月下松泉，水光潋滟，却又只对一人照见晴日。
　　江南微凉的早晨，露水打湿了青石板，远行人的袍角擦过门槛，门前的灯笼轻轻摇动，仿佛也在给他送行。
　　“此去别家万里，不必挂念。婉儿不求你宦途显达，不求你光耀门楣，只求你平安归来。”
　　“我明白的，晨间露重，回去歇着吧。”
　　婉儿笑了笑，伸手指了指灯笼。
　　“愿长燃此灯，照见君一路坦荡平安。”
　　白子章回以一笑，指着门前石阶。
　　“愿效仿此石，撑起吾妻平安康宁。”
　　嘉元三年，开恩科，苏洲上京。
　　“渚之，你可真了不得，听说这三百份卷子里，被今上亲阅的可只你这一份，此次乃是今上登基以来头次恩科，你便是恩科魁首，以后啊，还愁什么官场难迁！”
　　“那可不，我们渚之，字迹清秀隽永，行文严谨，才思敏捷，岂是寻常书生能比拟的，要我说，渚之以后定然是安邦定国之才。”
　　说笑声渐行渐远，放榜时，苏洲果然中了魁首，在太监百官的引领下，第一次见到了皇帝。
　　“苏洲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缓缓抬头，只见龙椅上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人，帝冕龙袍，却不像个帝王，反而像个好心的书生。
　　“苏洲，余阳人，余阳，余阳，似乎在哪见过。”
　　“回陛下，臣与李知恩乃是同乡。”
　　新帝脸上显出一些不自然，皱了皱眉，底下群臣立即大气不敢喘，心里直骂这新科状元放肆。李知恩那件事，人是礼王处置的，下手也只是调离京城，并未伤及性命，新帝自然也没有插手，可到底是皇家理亏，摆手散朝，吩咐太监诏苏洲去御书房。
　　“你可有怨？”
　　“臣不敢。”
　　“你不说朕也清楚，朕处事有失公允，朕明白。当时情急答应，却也金口玉言，不许反悔，朕对不住李卿家，也对不住先帝。朕知如今官场腐败之风盛行，可这不是朕一人就能处理的，朕也需要帮手，也需要刀刃。苏洲，你可知朕为何选了你？你是余阳人，如今朝中诸臣，大都是北人，朕需要一个南方的代表，同时，也需要一个毫无根基的南人，这个人得先是无根无叶，才能完全依附朕，代表朕去处理，去管控官场的腌臜事。”
　　“臣惶恐。”
　　“最高之处，自然也是最无知之处。离开京城，下派江南，朕不希望你成为下一个李知恩，也不希望你对于天下抱有怨怼。如果有一天，你能向朕证明你的能力，你就回来，回来与朕，一起给天下一个太平清明。”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