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春》阿尔吉侬的花

9、第 9 章 我用浴

　　我用浴巾包裹住王珏的身体，不太费力便将他整个人抄起来抱在怀里，他比我想象中轻很多，双腿无力地交叉垂下，像两条缠绵交尾的白蛇。

　　我将王珏安放在床上，替他换上干净的衣物，小心翼翼地分开安置好两条柔若无骨的蛇尾。整个过程王珏都低垂着眼帘浑浑噩噩的全然不觉，直到我为他盖上被子轻轻掖好被角，关上灯准备离开时，发现他的眼角有些闪烁。我情不自禁伸出手擦拭，在将要接触的一瞬间，他睁开眼睛，右手冰凉的手指捉住了我的手。我缓缓抽出手，半蹲下将他的右手捧在双手之中，仿佛捧在一件冰冷易碎，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我的大脑像醉酒的人一样无法支配自己的行动，等我发觉时，我的嘴已经贴在王珏的手背吻了上去。唇下轻微的震颤让我瞬间清醒过来，我的脸烧的滚烫，王珏徐徐抽出手，别过头去，他的表情已经全都隐没在黑暗中了。我感到羞愧难当，对着无声的黑暗道别。

　　一夜无眠。

　　天色微明，我就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洗漱完毕，悄无声息地溜出家门。我在王珏家附近暗自徘徊了很久，初秋清晨的阳光并没有将这片破败的建筑唤醒，几间功能暧昧不明的门头房大门紧锁，让这片被现代化遗落的区域有了一天中难得的平静。眼看就要迟到了，王珏才摇着轮椅在长长的胡同尽头出现，凹凸不平的路面让他摇动轮椅的身形在我的视线中有些颠簸，但他一直努力保持着上半身笔直的姿势。

　　我不敢上前相认，好在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我侧身藏在一块废弃的招牌后，等王珏走远了，才远远跟在他身后。

　　一路平安无事，我和王珏的距离逐渐缩小，直到早自习铃响过，王珏赶到教室门口，可能是有些心急，他的手臂突然脱力，轮椅在无障碍通道的斜坡上一滞，加速向后滑去。我窜到他身后，在轮椅滑倒前扶住椅背。王珏回头看到是我，神色如常地道谢，反倒让我有些惊异他是不是早就了然于胸。我推着王珏从后门走进座位，大家都假装遗忘了昨天的不快。

　　我偷偷地观察王珏，他的神色没有什么异样，眉眼间还是一如既往地专注。我舒了口气，都过去了。课间，我踌躇再三，有些心虚地拿出习题集随便指了一道题向王珏请教，他接过题简单地扫了两眼，便如常为我细致讲解起来，我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感到遍体轻松。

　　“春，还有不懂的地方吗？”
　　“没了，那个……王珏，你要不要去卫生间，我推你过去吧？”我故作轻松地说，起身去推轮椅的扶手。

　　“不用了春。”王珏拉我坐下，过了一会，才低声说：“我戴了纸尿裤。”我呆住了，王珏说完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重新翻开课本，留给我一个陌生的侧脸。

　　我明白了，我跟王珏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隔阂，表面上，他肯接受我为他接水打饭这些微不足道地日常帮助，作为回报也乐于为我答疑解惑。但是他抗拒我得寸进尺地走进他的生活。他在自己四周做了一个茧，把我隔绝在外求而不得。

　　我失眠了，为自己趁人之危的荒唐举动而追悔莫及，醒来后又为王珏偶然入梦的幻像而惊慌失措。我强迫自己假装对他漠不关心，可是一刻不见，我又着了魔似的在人流中搜寻他的身影。我像个痴汉般在心中反复回想他上下学的时间、路线，甚至轮椅划过的痕迹。我羞愧难当，无颜向神明祈求饶恕。

　　半个月后，我尾随他来到一座废弃的机械制造厂。

　　这天王珏有些反常，一直到教室的人陆续走光了，天色渐暗，还是没有要回家的意思。我百无聊赖地随便抽出一本书从头翻到尾，最后忍不住问道：“王珏，需要我送你回家吗？”他放下笔扶着额头，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漫不经心说：“你先走吧，春。”我意识到他有意想避开我，只好背起书包无奈起身：“那你早点回家，注意安全啊”，“你也是”王珏终于抬起头来，向我露出一个久违的微笑。一瞬间，我感到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朝他挥挥手向外走去。

　　我走在校园里感到浑身轻松，悄悄回想他的笑容，并没有因为王珏的刻意疏远而感到一丝不快。突然校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吹着口哨与我擦肩而过，我的记忆翻涌起来，恐惧感涌上心头——是顾山！他一定是来寻王珏的，他要做什么？我一想起上次撞破王珏与顾山在一起时的情形，剧烈的疼痛就在四肢百骸中迸发，仿佛顾山此刻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只几秒钟，我对王珏的担心就战胜了恐惧，我返回校园，藏匿在合欢树粗壮的树干后。天完全黑了，只余下几盏昏黄的路灯，我的周身被清香环绕着，感官在黑暗中澄明起来：大约到了清校的时间，先是走出来两对亲昵的情侣，又过了好一阵，轻佻的口哨声由远及近又渐渐飘远。王珏回头张望了好几次，顾山干脆停下脚步，俯身在王珏耳侧私语片刻，随后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王珏似乎打消了疑虑，不再回头，眼看两人离开校门，我感到浑身脱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感涌上心头，我扶着树站出来，向校外走去。

　　我不敢冒然尾随，好在一路上时隐时现的月光弥补了几盏破碎路灯的光晕，依稀辨认的出王珏轮椅划过的痕迹。跌跌撞撞地，我踏入这钢铁牢笼之中，现实与回忆交叉重叠，是那里没错：XX机械制造厂，我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单位，历史可以追溯到苏联援建时期。我孩提时见证了它最后的辉煌：偌大的厂子里几十个车间分布其中，每个车间里都栖息着一只向天空喷射鼻息的钢铁怪兽，需要十几个身穿藏蓝色工装的工人才能驯服；这些驯兽师是多么骄傲的一群人啊，油污掩去了个体的差异，他们仿佛随时随地都在相互叫嚣着，用污言秽语表达着人世间的七情六欲。我在厂办的幼儿园上过几天学，不久就被母亲转到了重点小学的学前班，可我时常偷偷跑回来，这的工人见了我，便会逗弄一番将我抱回家交给他们口中的李主任——我的母亲。

　　我上小学后随着母亲工作的调动，只能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机械厂的没落：老厂址被新书记低价卖掉，开发商却只囤地不开发；工人们以极低的价格被买断工龄自谋出路……记忆中的钢铁巨兽沉寂了，离我渐渐远去。

　　回忆之地与现实重合，我沉下心，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摸索着前进，在尝试了三四处后，我终于找到了他们的隐匿之处。这是处偏居一隅的小型废弃车间，周围是几株高耸的松柏。我仔细辨认着杂草丛生的小路，一点点靠近虚掩的铁门，紧贴着锈迹斑斑的大门，才能依稀听见里面传来可怖地呻吟声，我索性抛下杂念，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向里张望。

　　好在此时乌云已完全散去，月光被窗户分割成巨大的银色几何形投射在地上。我逐渐适应了黑暗，视线慢慢清晰起来，辨认出明暗交接处顾山和王珏的侧影，紧接着，我惊恐的发现，还有两个扭曲的人形在他俩脚下匍匐蜷缩着的，之前听到的呜咽声，便是从他们口中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