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春》阿尔吉侬的花

13、第 13 章 “可是

　　“可是我、我现在的状态很糟糕，只会给你添麻烦。”

　　“怎么会是添麻烦呢，我们是朋友，把你一个人留在K市我不放心；再说，那通电话说不定就是王伯放心不下你，才会在冥冥之中拨给我的；总之，我想好了，决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
　　一股脑地都说完，我长松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这次抬也要把王珏抬回去。
　　也许是我最后的话触动了王珏，他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久，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跟王珏决定明天一早就动身，当晚吃完饭便早早躺下。出租屋只有一张小床，我和王珏背靠背挤在床上。身体一沾到床板，身上的伤口立刻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气。我不敢惊扰王珏，用手肘虚撑着身子直等到他呼吸渐渐平稳，才悄悄坐起身。水泥地板夜里反潮，他的一只脚垂在外面，摸上去冷冰冰的毫无生气。我悄悄爬到床尾将他的双脚揣在怀里，捂了好久微微有些温热。正准备给王珏盖好被子，无意间瞥到他苍白的腿上一片片青紫，这时王珏似乎被惊扰了，他在梦中委屈地小声央求：“别扔下我……”我心疼的无以复加。小心翼翼地面向王珏侧身躺下，伸出胳膊揽住他，怀中的人脆弱的好像轻轻一碰就要消散，我只能在他耳边一遍遍轻声安慰：“无论去哪，我都要带上你。”

　　次日一早，我替王珏结清租金，一起来到殡仪馆祭拜王伯。K市的天气一如既往的阴沉。我对着王伯的遗像鞠了三个躬，照片中年轻的王伯冲着镜头拘谨地笑着，温柔的目光一如从前。我敬上一束白花，郑重地在心中许下承诺：“王伯，今天我把您的宝贝儿子带走了，请您放心，我一定会把他照顾好。”

　　我跟王珏商量，等回到H市稳定下来后就将王伯的骨灰迁回。久违的阳光终于冲破阴霾，我相信王伯温情的目光一定能够透过云层在天国注视着我们。

　　回到市里已近傍晚，王珏见我早已饥肠辘辘，顺路买了几样食材，回到家中不肯休息便张罗起来。俩菜一汤上桌，我食指大动，几日的疲惫一扫而空。王珏见我迫不及待的样子，将那盘青椒炒肉推到我面前，催促我赶紧尝尝。

　　“唔唔，好吃！”我一连扒拉了好几口，见王珏动了两筷子素菜，以为他是刚来我家有些拘谨，赶忙劝道：“王珏，你快吃啊，尝尝这个肉片，别光吃黄瓜。”王珏微笑：“春，你吃吧，我不吃肉。”我见他谦让，夹起一片肉硬塞到王珏口中，王珏嚼了两口勉强咽下去，脸色立刻变得蜡黄，不住干呕起来。

　　“咳咳……”
　　“都怪我，你到底是怎么了？！”我吓坏了，赶忙绕到王珏身后为他抚背，王珏虚弱地摆摆手示意我没事。我接了杯水递给他，他缓了口气，慢慢地说：“不怪你小春，我不能吃肉。”
　　“怎么会有不能吃肉这种病？”
　　“也不是一开始就不能吃，小时候……”

　　我第一听到王珏小时候的故事：

　　“小时候爸爸带我出来打工，那时候我刚刚上小学吧，又瘦又小，只有桌子腿那么高。爸爸在一家快餐店干活，放了学接我到店里，直到晚餐供应结束才能领我回家。有一天我实在饿了，等不及回家，爸爸就在店里给我盛了一份红烧肉盖饭，让我悄悄躲在走廊吃。我正吃着，老板的儿子也到店里来了，他见我蹲在角落，就跑过来看我在干什么，看到我在吃肉时，他一把把饭盒打翻在地，嘴里还说着：‘农村来的小孩，白吃我们家的饭不给钱……’。他比我大几岁，长得又高又壮，我被他吓坏了，只会呜呜的哭。大人们听见我的哭声都出来看，可是谁敢得罪老板的儿子呢，爸爸也只是在一旁讪讪地笑着哄他说：‘我们交过钱了的……’。那个小孩听到爸爸的解释更加发疯了，在店里又踢又闹地吵着说我们就是没给钱，是骗子。我当时吓坏了，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只知道呆在一旁傻站着。他见我站在旁边更生气了，转身把我推倒在地上，我头磕到台阶上，一时站不起来。那个小孩见自己惹了事，一溜烟跑了。我头上磕了个大包，没流血，可是头晕了好久，一直不敢跟爸爸说。好在后来也没留下什么病症，就是以后一吃肉就觉得难受。”

　　说着说着，王珏的眼睛里渐渐蒙上了一层雾气，他的眼神飘飘渺渺的，好像看出去很远。

　　我安静地坐在他身旁等待着，过了好久，王珏回过神来。看着我认真地说：“你知道吗？其实上学的时候我就羡慕你们，羡慕你们有爸爸妈妈，羡慕你们从来不用为生活发愁。我也幻想过有一天我的亲生父母会来找我，把我接回去，从此就能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后来呢，你想过去找他们没有？”

　　王珏的眼神黯淡下来，又是良久才开口道：“小时候想过等长大挣了钱就去找他们，可是爸爸对我就像亲生父亲一样，我怕他伤心一直不敢提。再后来我腿摔坏了，这副样子就是找到亲生父母也只会给别人生活带来困扰吧，也就不想了……”

　　“吓到你了吧？”王珏问，“你这种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的人，听到这种事情。”

　　“我以前，以前觉得你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及。后来发现你骨子里是个很温柔的人，让我不忍不住想靠近。”我说着，脸不自觉地红了起来，小声嘟囔：“那时候，你无意中跟我说一句话，我都能偷偷高兴好几天。”

　　“现在呢？”王珏终于笑了出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

　　“现在啊，我高兴得都要摇尾巴了！”

　　我蹲下身，将头枕在王珏腿上，眯起眼等待他的抚摸。他的手很软，搔在头发里痒痒的，我忍不住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

　　他勾起手指在我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唔，好开心。

　　小公寓仅有一室一厅，晚上，王珏不愿再添麻烦，坚持睡在沙发上就好，我无奈，只好暂时依着他，准备明天换张沙发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