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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求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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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我31岁。这一年,我接受了一个男人的求婚,他叫高修。
我完成交班,从胸外科走出来时,身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六点过后的阳光是温柔的,披在身上,仿佛一层轻柔的暖纱。
高修在住院部一楼的电梯口等我,他高大壮硕,像一个健身教练,但其实是个记者。
“简。”他喊我,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笑起来,他鼻梁上眼镜并没有让他看起来更斯文,只是让他稍显柔和。他不笑的时候,让人生畏,那张立体感很强的脸上似乎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正气。
他确实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人。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的急诊室,我跟急诊科的同僚们正在会诊,一辆急救车停在了院门口,几个人嚷嚷着跟着担架抬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那姑娘脸色惨白,双眼紧闭,身体蜷成一团。
“医生,医生,快来,我女儿肚子痛。”
值班医生的是女医生程小意,穿着到膝盖以下的白大褂,齐耳的短发上夹着一个银色草莓图案的发夹。她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耐心且温柔。我经常跟她讲,这样的性格不适合当医生,更不适合在急诊室,这里是一个与时间赛跑的地方,以她的节奏,怕是跟不上,她会很累。
程小意反问我:“你累吗?”
“当然,哪个医生不累?”
“所以不管我的节奏怎样,当医生的都别想轻松。”她耸耸肩。
我轻哼一声,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对。
她开始正常问诊,我也跟过去。
“哪里痛?”
“肚子,我刚才就说了,你没听见!”应该是女孩的妈妈,她脸上挂着汗珠,神情急切并且慌乱。在她身后站着个男人,面色阴沉,像座铁面的保护神。
“你们不要围在这里,都散开,让空气流通。”
人们往后退一步。
程小意按压女孩腹部,问她:“这里痛吗?”
女孩皱着眉头,轻轻点头。
“先去做个B超吧。”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准备在电脑上开单子。
“做什么B超,你先开点止痛药给孩子止止痛啊,你没看到她脸都白了吗?”那位妈妈追过去,双手叉在桌前,朝程小意喊起来。
程小意一边开单子一边回答:“腹痛的原因不明确,我们没办法随便用药。”
“那就让她这么痛着?”
“你们赶快去缴费做检查,争取时间。”
“你这是什么态度?不交钱就不治病?我女儿要是有什么好歹,你付得起责任吗?”
“这位家属,我这是对你女儿负责,才让她去做检查的。止痛药不能随便开,要知道病因才知道要开哪种止痛药。”
“你们就欺负我们不懂是吧?止痛药就是止痛药,还分什么这种那种?你给不给开?”
开始是一个人吵,很快,那个男人也加入进去,程小意明显招架不住。
急诊室人很多,都在窃窃私语,但是没有人上前阻止争吵继续。
我走上前,从程小意桌子上拿起开好的单子,对那两个人说:“吵架的时间已经足够你们交完费回来拿到药了。这位医生说的没错,开不开药我们说了不算,得做检查才知道,如果用错了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笑话,当然你们负责,你们是医生,用药是你们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口水喷到了我脸上,我一阵恶心。
“既然还得我们负责,你就得按医院的规矩,先去排队缴费做检查,我看到结果自然会给你们治疗。”
我不耐烦,但应该没有表现出来,所以那个突然砸到我脸上的拳头是我没想到的。
剧痛在我脸上蔓延开来,我分不清是被打到了鼻子还是脸。我摇晃着,眼冒金星,脚站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程小意惊叫一声,大吼:“你们怎么打人?保安!保安!”
急诊室出现了骚动,会诊的医生们闻声赶过来,但来不及拉住那个男人骂骂咧咧,他龇着嘴又冲到我面前,拳头高高扬起来,我用手护住脸,尽量不让他再打到脸上。
有人拉住了那个拳头,一个巨大的影子挡在我身前。
“住手!”我身前的人说,他的声音沉稳但是听起来冰冷,“医院不是你家开的,医生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保姆,想要在这里看病,就乖乖遵守这里的制度。”他用力一甩,那个男人踉跄着摔在地上。他的妻子连忙离开程小意的办公桌,跑到他身边,将他扶起来,并大叫:“救命啊,医生打死人啦。”
两个保安及时赶到,他们分别拉住闹事的两个人,那个男人还在挣扎着,往我的方向冲,但气势明显没有刚才那么强,他干瞪着眼睛,看着那个男子转身,将我扶到一边的绿色交椅上坐下。
他低着头,轻声问我:“你没事吧?”
“还好,谢谢。”我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向他道谢。
这时,一直躺在担架上的女孩子坐起了身子,她用手按住腹部,紧皱着眉头,疼痛让大颗的汗珠从她腮边滚落下来。她看了我们一眼,对她父母说:“爸,妈,别闹了,我们走吧。”
程小意从我身后冲出来,喊道:“你干什么?赶紧躺下!”
她快步跑到女孩子身边,扶着她躺下,然后推起担架,边走边对那对暴躁的父母说道:“我先带她去做检查,你们赶快去把费缴了。”
那位母亲愣住了,她回过神后拉着丈夫的手臂,打算跟着一起去,但有人叫住了他们。
“你可以走,但是你丈夫不行。他刚才打了这位女医生,这里既有证人,也有证据,而我又报了警,警察一会就到,还是等这件事处理完再让他走吧。”站在我面前的男人转过身子,将手机挂断,放进上衣的口袋里。
快要走出急诊的两人停住了脚,女人看着我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一跺脚,捶了一下自己的丈夫,转身出去了。
“跟我们去警务室等吧,不要在这里影响看病。”一个年轻的保安上前,带着那个男人去了警务室。
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片刻后,急诊的秩序恢复如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脸上的疼痛是真实的。我站起身,对眼前的那人再次道谢。
我打量着这个高大壮硕的男人,他有一张冷峻的脸,戴着一副半框的眼镜,眼镜后面有一双狭长的眼睛,晶亮而有神,被这样的眼睛盯着,竟会让人觉得有一种秘密似乎快要被揭开的慌乱。
“不用谢!”他笑起来,微弱的笑意在那张严肃的脸上显得十分僵硬,像是一尊石像朝你咧了咧嘴。
“那么再见。”我欠了欠身子,绕过他,朝门外走去。
出了急诊室右转,有一条长长的水泥通道,一些又红又旧的铁皮铺在地面上,方便拉着重型货物的车子经过。住院部前的一大块空地上,一座新的住院大楼正拔地而起。
身后的人居然跟了上来,他走到我身边,与我并排着向前走去,并介绍他自己:“我叫高修,是日报的记者,我们正在做一期关于医患关系的稿子,这位医生,你感兴趣吗?”他边走边转过脸,脸上又带着那种僵硬的笑。
“记者”两个字让我感到头大。我在路边停下来,对他说:“抱歉,我没有兴趣,你可以去找一找其他人。”
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委婉的再次拒绝道:“我赶时间回去准备手术,你也去忙你的事吧。”
“你可以就刚才那件事发表你自己的看法。”他看起来并不死心。
我摇摇头,说:“我真的没有看法,就算有,我现在也没有时间跟你说这些。”
“那我们另外约一个时间。”他紧逼着说,“下班后,我在医院门口等你。你可以不出来,但是我觉得你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对吧?何况,我刚刚还帮了你一点小忙。”
该说的和不该说的,他都一口气说完,我干瞪着眼睛,只好点点头。
他是少数来采访医生的记者,这是我同意跟他交谈的原因。当出现恶劣的医患关系时,舆论通常会一边倒的倾向于患者,人们认为站在患者对立面的不是单个的医生,而是他身后强大的医疗系统。大部分记者提出并宣扬这一观点,这让刁钻的患者越来越多,他们越来越有底气,因为他们逐渐拥有了除医疗体系外所有民众的支持。
舆论足以致命。
下班后,我果然在院门口看到了那个男人,他与警卫室的人坐在一起,那两个年轻的保安正兴高采烈的跟他说着什么。看见我,他站起身,对他们点点头,便跟在我身后走了出去。
“我请你吃饭吧,找一个环境清雅的地方。”他说着,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饭馆。
“不用了,去那边吧,那里有一个小公园,很适合交谈。”我拒绝着说,抬起脚朝公园走去。
我告诉他:“救死扶伤,是医生的职责,但不能当作标准去将医生定位为神,我们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医生。没有一个医生愿意患者死在自己手术台上,也没有人能保证终此一生都不会出错。我们一旦出错,患者会带动舆论,群起而攻,医院同样也会做出处理,强大的医疗系统并不是医生的后盾,它更像是一座大山,可以依靠,也有可能压下来。医生,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容易。”
说话时,我的语速很快,虽然对这个叫高修的男人没有反感,但这类的话题我从不参与,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了什么,站在医生的角度说了多少,这个社会里关于医患关系的现状都不会改变。我或者其他任何一个医生或者病人,都不可能解决这个问题。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并不是一个公正的记者,那么我说的任何话都会被肆意曲解。我突然意识到,我给自己带来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或许。”他假设道:“这个问题的核心,是有人认为医生作为病患与医院之间的桥梁,在行为上太失偏颇,他们更多的是站在医院或者自己的角度去处理问题,而没有从患者的角度去思考?”
我忍不住冷笑起来。
“我说了,我们不是神。当一个病人走进诊室,我们详细问诊,制定诊疗方案,建议回家还是住院治疗;我们考虑患者身体的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状况,慎之又慎的为他们确定手术方案;在手术台上,胆战心惊的拿着手术刀,生怕走错了一步。你觉得,医生还要怎么为病人考虑?”
“我的意思是,还有一些灰色地带。”
“你们当记者的,个个都是清白廉洁的吗?你能保证,这个世界上的哪个行业里没有灰色地带吗?难道就因为个别医生,或者个别行为,就要全盘否定那些原本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好医生?”
高修没有说话。我突然感到疲惫,站起身,对他说:“我果然还是不适合跟你说这些,不要把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发表出去,谢谢你。”
“好的。”他居然爽快的答应我,“我觉得你可以放松一点,我希望我们还能再见。”我转身时听到他说。
我没有回头,说:“不必了。”
但是,从那天开始,这个男人时常出现在眼前,他有时候背着包,斜靠在墙边,什么都不做,眼睛盯着手术室门口,看着我从那边走出来。有时候,他捡起角落里的报纸,坐在医院那一排绿色的铁质座椅上,看得入迷。
我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会面无表情的靠近我,像一个严刑逼供的警察。
护士站的人问我:“那个人是不是在追求你?”
我摇头,说:“没听他说。”
我朝他走过去,转述护士们的话时,他笑起来,那双狭长的眼睛突然变得柔和。
他问我:“愿不愿意跟我试一试?”
我直视他,那张严肃冷酷的脸上仍然保持着微弱的笑意。
“我喜欢爱笑的人。”我说。
试一试,有何不可。
他咧开嘴巴,笑起来。
如果我可以预见将来,那么我就能更清楚的知道,和这个男人的相遇,对我的人生而言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