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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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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我十二岁,初二在读。那一年的暑假,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不退,稍微降下的体温总会很快回复到高温状态。妈妈守在我床边,用温水不断擦拭我的脖颈、腋下和大腿内侧,皮肤表面被擦得红紫,甚至有点脱皮。
那时候,我们居住的地方没有形成规模的医院,大小病都由一个赤脚医生处理,他没有上过医学院,因为他爸爸是“郎中”,所以他继承了衣钵。
妈妈问他:“要不要去大医院看看?”
他说:“不用。你不要大惊小怪,小孩子偶尔发烧是好事,会增强抵抗力,我保证会没事。”
妈妈不再说话,她什么都不懂。
她身边站着我最喜欢的弟弟,他叫秦书,他才八岁,有一双又大又漂亮的眼睛。他的脸很圆,皮肤很白,看起来像一个洋娃娃。他喜欢黏着我,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像一个小小的尾巴,有时候从后面拉拉我的衣角,有时候追上来牵住我的手。
我最喜欢他仰着小脸对我笑的样子。他让我觉得,他、我,还有地下的那些迎着太阳的蒲公英,蒲公英旁那棵枯死的小草,都显得那么美好,我们身处的这个空间充斥着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和归属感,我觉得这就是幸福。
我躺在那里,不能说话,像死了一样的时候,他肯定非常害怕。那几天,我时常能听到耳边传来的哭泣声,但我分不清那是妈妈在哭,还是我的小弟弟在哭。
第四天凌晨,我的体温又一次降下去了。因为退烧药的作用,大量汗液浸透了我全身,头发紧贴着头皮。妈妈不停的为我擦汗,换干爽的内衣,她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
昏睡之后,我醒来,天色很亮。妈妈终于靠在床边睡着了,她好憔悴,头斜靠在床沿上,依靠蚊帐的张力勉强固定住,眼周的黑眼圈像恶作剧的涂鸦,合上的眼皮经常跳动,似乎还想挣扎着醒过来。
“妈妈!”我叫她,声音很小,因为没有力气。
“不要喊她,她刚刚睡着。”
是秦书的声音,我慢慢转过头,看到他坐在我身后,头发微翘,眼角的睡意还没有完全褪去,模样十分可爱。
我对他扯开嘴角,笑起来,然后对他伸出双臂,“来,抱一抱!”
我实在是很想他。
他看着我,怔住了。
我也迷惑了,他没有扑过来。
“来!”我鼓励他。
他摇摇头,说:“不。”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秦书用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跟我说话。他一直像一只乖巧温驯的小狗,我对他稍微好点,他都会高兴得手舞足蹈。他从来,从来都没有拒绝过我对他的示好。
一直到现在,我都难以忘记他当时的眼神,他看着我,那双眼睛看起来却那么陌生而复杂,那不是他原本的表情,或者说那不是任何一个孩子该有的表情。他看起来既高兴,又怨恨,既希望着什么,又对什么很失望,好像很害怕,但又似乎无所畏惧。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似乎能看懂他的眼神,我们从来没有认真谈过这件事。
只是从此以后,我们之间不再那么亲密无间。我的弟弟似乎总在回避着我。有时候,他像是在主动靠近我,但当我回应他时,他便又会逃开。我们之间相处尴尬。
但是不管怎样,我觉得,我仍然爱他,一如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