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弟弟 ...
-
夏末,科里开展了一项全省范围内的市民急救法的普及,让医生们去不同城市的街头巷尾宣传和示范紧急情况下的心肺复苏以及一些国际通用的急救手段。
我们组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绿豆般小又圆的眼睛总是滴溜溜的监视着我们,时不时用他宽厚肥大的手指指着我们其中一个,说:“来我办公室。”
现在,他正把烟屁股丢进垃圾桶,然后用那发黄的手指指着我,“来趟我办公室。”
如果是对别人说这句话,他通常会加上“XX医生”,并且面带微笑,但对我说时,他采用的大多是面色隐晦,连称呼都直接省略的方式。
我打完病历上的最后一个字,保存好,然后起身先去了护士站,对一位相对较为亲近的护士说:“麻烦你帮我去看下38床的病人,并带她去做一份心电图。”对方笑道:“我刚才可听见你们组长召唤你了,你还不快去?”
我说:“这个病人情况比较特殊。”
“知道了,你赶快去吧。”
我推开组长办公室的门,浓重的烟臭味灌进鼻子,我皱着眉头,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把门关上。”他那张跟手指一样肥厚的嘴唇狠狠吸了一口烟,没看我,但脸色十分不耐。
“烟味太重了,我受不了,开一会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的不悦更加明显,阴阳怪气的说:“秦医生,你喜欢看动物世界吗?”
我没说话。
“群居动物间会挑选一位能力强大,且号召力强的成员作为统领,统领带着族群与其他动物对抗,争抢食物和领地,并且保护族成员。为了得到这份保护,你知道成员要做什么吗?”
我知道他想说的话,但还是摇头。
“它们要听话,还要懂得供奉。”他突然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绿豆大的眼睛里有着贪婪的精光,他强调道:“简单来说,就是示弱法则。”
“我不关心那些动物,我只关心我自己。”我不带情绪的说。
“是吗?”他冷笑起来,脸上的肥肉轻微颤动。
“听说科主任是你的老师,有老师罩着,想必你很有底气。但是你不要忘了,主任今年就要退休了,谁接任他的位置,你应该也听到传言了吧?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看你确实有能力,手术做起来也干净利落,你这样的人留在心胸外科,对科里,对你自己都是好事。但是你得听话,懂得有所得就有所失。”
他离开座位,慢慢走到我身边,伸出右手搭在我肩上,潮湿闷热的手心让我觉得厌恶。
“你应该学学外面那群人,像龚理,她就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好苗子。”
龚理是科里年轻的主治医师,我参加了她两年前的婚礼,她跟丈夫站在婚礼司仪身边,像一对金童玉女。
大概半年前,龚理去了美国进修。当初跟她竞争的还有另外一个人,原本那个人更有机会去,但不知为何,科里最终选定了龚理。不久,科里便传出了龚理与这个男人有不正当关系的说法。老师对这种丑闻深恶痛绝,于是进行了调查,发现是有人在造谣,而造谣者就是那位落选者,很快,那人便被调到了下级医院,但谣言却并没有停止,只不过转入了暗地里。
这时候提到龚理,实在令人作呕。我感到肩膀上的手在缓慢游移,一种吃东西突然看到了蛆一般恶心的感觉瞬间遍布全身。我跳弹起来,远离他的可触范围,冷声道:“请自重。”
他抽回手,似乎我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随后,他转过身,背对我,朝自己的座位走过去,举起刚才搭在我肩膀上的右手,随意挥了几下,说:“你准备一下,出差的事算你一份。”
免费的街头宣传,虽然从性质上看,是件大好事,但在科里其实是个烫手山芋,既累又没有辛苦费。我们组的名额落在我头上,没人意外。
我告诉自己,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逃跑。
“好。”我朝门口过去,手放在门把柄上握住,又放开,然后转身,对着屋子里的人说:“我觉得,动物之所以是动物,是因为它们控制不住本身的野兽本能,而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懂得有所为有所不为,而不仅仅是善于审时度势。”
我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巨大的关门声。
这天傍晚,高修没有像往常一样来接我下班,他出差,去了别的城市。
我走出医院大门,拿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我已经很久没有给她打电话了。
“喂,秦简?”妈妈的声音总是温柔而平静的,她像一株寒风中的腊梅,不管遇到什么,都只是默默挺立着,坚强着独自撑起一切。所以,这三十多年的人生里,我从来没有想过,妈妈需不需要依靠?她独自一人,真的能够面对所有的问题?
我只是在需要帮助、安慰的时刻,会想起她,就像现在。
鼻子陡然发酸,我哽咽着,喊了一声“妈妈”。
“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妈妈的声音紧张起来,她好像从来不会对我失望,任何时候都是满怀关切。
“没有,妈妈!我很想你。”
“傻孩子,想我就回来看看。不管你什么时候回家,妈妈都在。”
我突然想起十二岁时的那场大病,妈妈柔软的手时不时抚摸着我滚烫的额头,冰凉的触感让我舒适片刻,我听见妈妈近在咫尺的声音,她轻柔地告诉我:“简,不要怕,妈妈在,妈妈在这里。”
妈妈在这里,不用害怕,很难受就闭着眼睛睡觉吧,反正妈妈在旁边,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
浑浑噩噩,朦朦胧胧中,只有这句话一直在脑海中重复,心中便不再恐惧。
那次病好后,妈妈单独找我谈了一次话,她像对一个成年人一般郑重的对我说:“简,妈妈希望你好好读书,将来成为一个优秀的医生。”她的眼圈逐渐发红,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哭腔,“你真的吓到妈妈了,如果再发生你爸爸那样的事,妈妈一定承受不了。”
爸爸的事,是指多年前,爸爸因为心梗突然去世的事。他没有任何征兆的,在一个酷夏的晚上,死在了我旁边的床上。
我让妈妈再次体验到了,失去至亲之人的恐惧。她从来都是乐观、坚强的样子,但却在那一次后,在我面前失声痛哭。
我突然深怀愧疚,相比于妈妈对我的爱,我回馈得太少了。
“出差回来,我就回去看你”。我承诺过好多次,但都是为了匆忙结束谈话,总有病人家属或者护士急切地找过来,突发状况只是医院里的日常。
但这一次,我说的是真的。
跟我一起出差的,还有急诊科的程小意,我们心照不宣的看着彼此,相视而笑。
酷夏的尾巴还在城市里肆虐,燥热难当的街头,我和程小意坐在一个凉棚里,身体里的水分似乎正从每一个毛孔里蒸腾般地大量挥发。当地医院分派过来的医护人员跟着我们一起进行准备工作,我们组成了一个规模不大不小的团队。急救宣传册整齐地堆放在桌子上。
程小意拿起一叠小册子,对围观的人们说道:“这些都是紧急情况下的自救方法,大家可以拿去看一看,想要学习的话,可以找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位,我们会给大家做示范的。”
我们看起来像初来的房产销售员。
但是宣传效果比我们预期要好,不断有人要求示范或者自己模拟施救,我们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间。
程小意抽空给我打气,她用口型对我说:“坚持就是胜利。”
我朝她用力点点头,额头上的汗水被甩到地上。
十二点过后,人群逐渐散去。我和程小意瘫坐在椅子上,一口气喝完一瓶矿泉水。然后,我把头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用手指揉捏着太阳穴。
“我们休息会再去吃饭吧。”程小意说,我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
“你家准新郎这一整天都没动静,你们这恋爱谈得是不是有点不在状态?”
女人,永远都停不下八卦的嘴。
“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状态。他不会,也知道我不喜欢工作时被打扰,他也是这样。工作之外,我们相互包容、体谅,希望能够抚慰对方因其他任何事情所带来的疲倦或者其他负面情绪。我们都想成为让彼此更开心的人,而不是制造麻烦的那一个,成年人的恋爱不都是这么谈的吗?”
我听到程小意笑了一声,她有点尖酸的说道:“要真是这样,我可真不羡慕你。这么理智的恋爱不就是给自己找麻烦?女人找男朋友,不就是想光明正大的任性、撒娇、无理取闹吗!”
“也许吧。”
“秦简!”
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
我从椅子上抬起头,看到一米之外的秦书。
这是他工作的城市,我居然忘记了。
他站在那里,戴着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帽檐下的眼睛拘谨并谨慎。
跟小时候比,这双眼睛缩水了近一倍。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秦书头上总戴着帽子,他低着头,永远一副想要把头缩进脖子里的感觉。如此酷热的天气里,他居然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
我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靠近他,因为那样只会逼得他后退。
保持最少一米的社交距离,是他不知何时规定好的界限。
“什么事?”我眯着眼睛望着他,无精打采不仅仅是因为疲倦,还有不太想看到眼前这个血脉相连的弟弟。
我仍然记得,我们最近一次见面闹得非常不愉快,他搅黄了我一段原本打算结婚的感情。
“请你吃饭,你愿不愿意去?”他微微抬起头,声音平静。
“午饭还是晚饭?午饭就算了,我没时间,这里随时会有人过来。”
“那晚饭吧,我来接你。”他不等我回答,转身就走。
“没礼貌的小子。”我嘀咕了一声,又靠在椅背上。
程小意假意咳嗽了一下,我闭上眼睛,说:“眯会儿。”。
大学毕业后,秦书来到这里,他学的是计算机,但却离开了读书的城市,来这里租了一个房子,画起了漫画,生活支出靠兼职做插画来赚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能力,第一部作品就一炮而红。
我记得那部漫画的名字,叫《暴徒》,他用粗暴的画法描述了一个千百年后,文明衰落,暴力主宰世界的故事,他用丰富的想象力,构筑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后人类世界。
这是我看的唯一一部漫画作品。看完后,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恭喜他,过了很久,他才礼貌而生疏地回了两个字:“谢谢。”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再没跟他联系过。
我时常想起小时候,我哭着、哄着逼问秦书,为什么突然跟我变得如此生分?八岁的孩子仰头看着我,大大的眼睛居然不再清澈明亮,他不眨眼地盯着我的脸,不说话,像是在试探,又像在观察,最后,他总是摇摇头,说“什么原因都没有”。
很多次之后,我放弃了,不再询问。
初二,我以专心学习为由,告诉妈妈要住校,妈妈同意了。我开始一个星期回家一趟,秦书仍然用那种令人讨厌的陌生眼神打探我。我逐渐明白,这个孩子再也不会往以前一样兴冲冲地冲进我怀里,双手怀抱着我的腰,用那张稚嫩的小脸蹭我的肚子了。
他再也不是我喜欢的样子。
也许,在他眼里,先变了的人是我,因为我不再是他喜欢的样子,所以他才会发生变化。可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