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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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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我们终于还是在咖啡厅见面。”黄家辉带着一贯淡然的微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手指轻轻一带,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
陆耀国也没想到会再次见到黄家辉,而且是在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眉宇间全是掩不住的讶异:“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也……”
黄家辉的笑容没有动摇,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不,我不是殉职,是病。”顿了一顿,“末期脑癌。“
“…………看来我走了之后发生了很多事。”
短暂的沉默过去,陆耀国无奈地沉下嘴角苦笑。
黄家辉猜他是想起被自己最好的朋友枪杀,淡淡地接下去:“我常在想,要是当时跟你见了面,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依旧是温和的笑容,陆耀国总有令人放松的力量:“事情可能很快解决,也可能因为我继续相信侯文华而更难解决……不过最有可能的,就是我们未必能在这里听这首歌、喝这杯咖啡。”把杯子移近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口。
“无论事情结果如何,我都会来这里。只是可能没人陪我喝这杯咖啡,那倒挺闷。”同样抿了一口,细细用舌尖去品尝。
这倒让陆耀国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自己跟黄家辉说的那句“长得很帅,当差糟蹋了。”
——自己是真这么想。
然后记得黄家辉沉着地笑:“想不到陆SIR这么幽默,相信今晚我们应该不会闷。”
——原来这位阿SIR不止长得帅,嘴巴还很厉害。
在警队这么长时间,陆耀国当然不可能没听过黄家辉的传闻。
近几年来最被上头看好的年轻督察,升职一路顺风顺水,驻守过很多地区、不同部门,每次都能破获要案,最有名的要算去年那宗械劫集团的案子。可最为人乐道的是这位难得一见的帅哥阿SIR最拿手的居然是写报告?
——怪不得词锋犀利。
不由呵了一声。
黄家辉对陆耀国自然更加清楚。
——怎么说都是他自己开的档案。
在孤儿院张大的人,身上不多不少总要比他人多一些包容与宽厚,陆耀国正是这样。一位通情达理体恤下属宽人严己的上司,自然更能得到组员的尊敬和爱戴。
在这方面,自己和陆耀国有着明显的不同。
对于陆耀国下达的指示,下属会放胆去做,就算做错了,敦厚的上司总会罩着自己。无论得到什么消息想到什么办法都会跟上司商量,一起拟订最合适最有效的行动计划和部署。
有这样的下属,陆耀国其实轻松很多。
而黄家辉下的指令,简洁、精确、没有余地。下属只需要照着指示去做,不需要问为什么。一般来说,这样的上司总让人觉得很专制,下属绝不会给好脸色看,更别说如何努力去配合了。
但是,这个上司是黄家辉。
没有人不承认黄家辉办案的能力和效率。他身上笼罩着自信、沉着、智慧交织而成的凝光,摄人,但不可接近。
什么是蛊惑,什么是飞蛾扑火。
在他身上都可以感受到。
对这样一个令人又敬又畏的上司,下属自然是绝对的信赖。
——黄SIR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我们只需要照做就可以了。我们只要提供准确的情报,而不是胡乱揣测。
把全组人的行动策划都放在自己肩上,牢牢地掌握整个捕猎的进程,像蜘蛛,在暗处静静地、一缕缕一丝丝地纠结,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黄家辉的办事方式,要累人得多。
不能说谁的办事方法就更好;他们只是选择了自己最惯用最擅长的那种。
但两个如此不同的人,却在警务处长王振扬王SIR的病房前,同样庄严地敬礼。
只是两个当事人自己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黄家辉回过神来,看见陆耀国的嘴唇张了又合,神色犹豫,刹时间知道他想问什么。干脆直接说答案。
——“侯文华死了。”
陆耀国惊讶地看着坐在旁边的男子。
一半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半是为他干脆利落的态度。
果然,传言一点都没错。黄家辉察言观色的本事确是一流。
他的话,有直指人心的力量。
良久,仿佛消化了这个事实,陆耀国出声:“他怎么死的?”
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感觉叫什么。
虽然一个是兵一个是贼,但陆耀国从来没想过侯文华会输,会死。
亲手抓住他自然是他一直的梦想。
既然说了是梦想,陆耀国早知道不可能实现。
——自己摆了个卧底在他身边3年了,一点破绽都没有。
那个十岁时就在思考自己未来每一天每一刻的侯文华,居然会死?
更可笑的是,自己居然不想去相信这个一枪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已死?
一时间脸上不知做何表情。
让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的朋友杀死,是什么样的感觉?
震惊?不甘?愤怒?觉得被背叛?
这些黄家辉在陆耀国的脸上都看不到。
不答反问:“你恨他吗?”
恨?陆耀国从来没想过。
能亲手杀死自己好友的人,该不该恨?小时候把欺负自己的高班同学打至手指骨折的人,该不该恨?为了阻止自己加入警队誓要把自己打趴下可最后却因为分心而输掉的人,该不该恨?……
回忆太多,纠葛太多。
陆耀国忽然间怀念起孤儿院的岁月。简单得美好,是他最珍贵最不舍的童年记忆。
不,他不恨。
从来都不恨。
细细观察陆耀国脸上的变化,黄家辉很快发现,那是种明净的微笑。
他知道陆耀国的答案是什么。
愿赌服输。
仿佛所有的疑问都得到解答,两个人任由空气静谧地流动,都没有再说话。
“嘀”地一声,陆耀国抬起原本交叠的双腿,站了起来。
“我该走了。以后有机会……”他停一停,仿佛觉得自己说错话,但还是接下去,“再一起喝咖啡。”
提脚欲走,又忽然间想起什么,转过头来,望进黄家辉温凉潜藏的眼里,唤了一句:“再见,家辉。”
算起来,跟黄家辉不算熟,最多不过见了三次面。但是陆耀国此刻却想叫叫这个名字。
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黄家辉只报以了然的微笑。
“再见。”
再也不见。
端起冷掉的咖啡,没有去看陆耀国离去的背影,把剩余的苦涩液体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