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梧楸

8、第七章 妹妹认识了

　　妹妹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住在村尾的，几个人很玩得来，故而渐渐地也就不大粘着我了。再而她学习总叫我逼得紧，她在屋里做作业的时候总和我一块，好不容易做完了，倘我还在边上，总若有似无的压迫感扑过来，也就不大愿意在外头叫我一块玩。
　　本来我就不大记得作为一个孩子，怎么样的游戏才算不上出格，也凑不到一块，倒也省事了。
　　有一日，是秋冬交换的季节。我在里屋择菜，水葱似的指甲……是没有的，我是天生的营养不良，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米白色，顶浑浊，见着不致叫人生厌，却决不叫人欢喜，我便一把齐斩斩剪了去。因着择菜，不一会儿拇指就沾染着顶难洗的叶青色，我思绪有些飘远了。妹妹在外堂屋里画画。她近来迷上了画画，因为上了美术课的缘故，我晓得她的兴趣皆是因为有所涉猎，倘她上了三年级，她就会喜欢上英语；倘她长大了，她就会喜欢回忆童年，她没有什么不可一世的兴趣与癖好，喜欢只是因为涉猎过，不喜欢是因为不精通，如此而已。当然喜欢也可以一窍不通，显然事先我并没有深谙此道，故而我早已摒弃我所不擅长的艺术，也忘记了我是否曾有一段时光其实很喜欢临摹与肖想。如今想来，显然是有的，我曾肖想过风的姿态，也临摹过柳絮翻飞的模样。
　　青菜的汁色将要浸染完全我的拇指与食指了，菜也择得够够的，我拿篮子出来外屋，想着要穿过外屋到厨房去洗，抬眼一望，妹妹早已不在桌子上画画了，屋子里也没有了她的形迹，秋风缓缓过来一阵，翻了两翻书页，幸她的笔盒压在了纸张上头。
　　我竟觉得梦里的岁月就翻走了一半。
　　我还是将菜洗净了，放在厨台上头，妈妈在菜地里还没有回来，因为将要入冬了，南方自然不致萧瑟，然今日午间不大热，妈妈有两块地还没打理，爸爸上工地也还没回，这时家里就略显冷清，颇应秋日的景。
　　我想了想，关上最外间的门就出去寻妹妹了，门前拴着的狗欢快朝我打了招呼，又趴下去嗅泥土了。
　　大约我与妹妹果真熟悉似一人的缘故，我在这儿从不用费心力去寻她，总是我觉得她应该在那里，她便就在那里，做着她该做的事。
　　我想，我不致弄丢她，在这随我心，所我欲的梦里。
　　她在我第一次寻她的那条路上，仍是走过一片坟地，秋日的草木有些许枯黄，然大片大片是绿叶，黄不过是汪洋大海里几叶孤舟，往近了瞧，很是显眼，恍那该是唯一的生命，在郁郁惶惶的洪荒之中。她与她的朋友们在马路一旁收了稻的稻田里，我走到不远处，因为有些近视，看不大清她们在干什么，以为她们在玩耍。那里头也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大约已有十四五岁了，手脚很是活跃，拿着一个个竹篮子，将拔到的草丢入篮子里。她们压根没有看着篮子，却丢得得心应手，显然已有经验。这里头单单妹妹没有篮子来，定是画画无聊了，出来寻伴，没来得及做准备的。
　　我又走近了去，这下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一群人原是在拔药草。这药草是野生的，做清热解毒效用，据说很有些药草的价值，又因为稻田里随处可生，孩子们很喜欢去采得来卖出去。因为一捆不够五毛一块，对于孩子来说具有很大的诱惑力，于大人却不值得，故而村里来的约摸全是孩子。
　　我不知想着什么去了，直勾勾地望着她们，妹妹看见了我，也不帮她们拔了，蹦跶蹦跶跑到我身边来，见我在望着她们那情景，以为我也要过去，就颇好奇问我：“姐姐，是不是我们也要去拔草药，阿玉和她姐姐每次都拔了老多了，然后她们就骑单车去外面卖，她们妈妈特别高兴，我们也去卖钱，妈妈会不会也很高兴”
　　我不知道。此前大约妹妹也是在乎钱的，因为一毛钱可以买两根辣条，五毛钱可以买一包豆奶，还有一种公仔面，里面有动画贴纸，贴满一张特定的纸面，就可以换五块钱，妹妹其实十分热衷于这一类的事物，虽然集一整个学期都不见得有人能换五块钱。然而最过也不过就这样，她不见得需要怎样担忧，此前也从没有过赚钱之类的想法。
　　我早已忘记是什么时候萌生的这样的思想了。我至如今对待钱仍还是有不可饶恕的复杂态度。张爱玲曾说，她认为钱是一样好东西，因为她从没有吃过钱的苦，体会不到它的坏处。我也没怎的吃过钱的苦，然而一向的观念使得我不便太喜欢它，仿佛不愿意变成他人所说的守财奴，然而我也不能够讨厌它，讨厌它却要用着人家，怎样也不够厚道。因而我真是喜欢钱而想撇清它，依附着钱而又不愿为钱活着，并且活着多久，就要挣扎多久，其实也没多大意思。
　　我如今不能够回答妹妹，因为终我一生我可能还要被困于此，没意思的事我不愿做，然一些事又不得不做，她这样年纪想这样的事，总归是不大适合的。
　　“你卖这个来做什么”好半晌，我才涩涩问道。
　　她仰起头奇奇怪怪瞧我一眼。
　　“因为阿玉她们都在拔呀！”
　　我携着她往回走了，妈妈大约已经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要拔呢？”我想了好一会，才又问道。
　　“因为……”她鼓起一口气马上要说什么，可是又刹住车停了下来，一面走，一面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头去想着什么了。
　　我直到她低下头去才低下眉瞧她，她头发已经顶长，扎了高高一条马尾，显出不是童稚那样的可爱，她是头发非要扎着的这样一个年纪，再稍大一些，怕就不再热衷于绑头发，而是全部散下来了。
　　她自己觉得我问了她两遍，大概觉得她的答案不叫我满意，果真绞尽脑汁去想事情，一会儿抓抓头发，头发叫她弄乱了也不在意，眉头大约也是紧皱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