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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屋子后头有 ...

  •   屋子后头有一片竹林。靠着最末几户人家的后门,蓊蓊郁郁的,十几米的高度,夏日很是清凉,冬日西北风吹过来,飒飒地响着,响在了最高处的地方,像什么仙神在整个村子上方呜呜叫唤。如果村里头的人家也有后院的话,这可算作唯一的后院了。然而没有人家值得有一间后院,前院也没有,总是一家紧挨着一家,不留一点空隙,像如今的高峰期间的公路,一架车挨着一架,满天满地的汽车的鸣笛。
      然而也有不同,每一家简直没有一点空隙,两家人共用一堵墙,这堵墙足够活个几十年。
      在这个村子里,没有人家值得有后院,因为没有时间与空间上的方便。
      冬季到来了,这个村子一样不显得苍凉,仍还是夏日的竹林,竹林里说不尽的的故事,夏冬一样的苍凉着,不可找回的记忆。我在竹林那里绑了一架秋千,像蛇精一样的尼龙绳,尾部盘在最是粗长的竹干上,身体直挺挺的垂下来,头部咬住了一个板子,蛇信还丝丝吐着,然而还要咬住那板块,咬住了就要咬住生生世世,逃离不得。竹林深处有一架秋千,秋千也荡着说不尽的事故,荡前是十几年前,荡后是热辣辣的天空,天空下热辣辣的市井。荡前荡后,总是荡不出这十几年的光阴,荡出去了,这游戏也就没得玩,换下一个人了。
      妹妹唆使了我陪她来玩耍,因为一眨眼,我与她都不知她的朋友到了哪里去,许是匆匆走了,在物换星移的梦境之中遗落了下去,跌进没有意识的混沌里头。许多人总是这样,现实的现实里的,她们愿意也就自己走了,没作一声招呼,兴许若干年后我才晓得他们果真走了并且不作回来的打算了;梦境的现实里的,我便傲气一回,只不做他想,也就以为是自己不要了他们,不任其在我的世界里头来走不定。然而毋论是他们自己走开的,还是我不记起来也就以为是自己甩开的,总归我这一生最后还是归于孤独,不以自己的烦扰而为烦扰了。
      我与她到了秋千那儿来,路上是冬日的燥,不是热辣辣的燥,而是冬天的那样一种风干了的泥土的燥气,一些地方被铺了从一棵树上落下来的卷曲了的叶子,踩上去会咂咂作响。没有铺满一整条路,所以一只脚刚咂咂响起来了,另一只脚踩下去又是燥气的没什么声响的泥土,这样走着,一个人倒像走进了全然不一样的两个世界里头。
      妹妹首先坐上去了,嘻嘻嚷着叫我推她。她的眉眼长开了许多,我倒像不大认识了她似的,她的头发长了又剪,所以总也留不长,我约摸着她曾是有待她长发及腰,便要如何如何之类的寄语的,然而她实在太过于懒散,自然是不愿意去打理了。我绕到她后头,轻轻推着她的背,而后使了力将她荡上去了,她整一个人像要飞出天际去,然后又溜溜地荡回了来,再咻咻荡出去,溜溜荡回来,惹得她咯咯笑着,玩着闹着,也不知是她溜溜回来了,还是时间溜溜出去了,总而她还是咯咯不住地笑,我还是站在她后头一个劲地推着。
      玩得狠了,我们俩便一同坐在秋千上,一人抓着一头的绳子,像抓着时间的两头,她在那一头,我在这一头,我的右手挨着她的左手,一个板上的两个人,世间其它便什么也不作数。日头悠悠地滑过了树头,已是午日的光景,气温越发低下来了,然而这时间我们仍还是只有彼此。她左手挨着我,我右手挨着她。
      一些时间过后,我问她:“你有没有懂得?”
      她吸了吸鼻子,冰肌上微微透着红,头发短短猫在围巾里,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瞧着我说:“你知道我数学不好的。”
      我只管看着前面蓊蓊的竹干,看竹干后头隐隐约约的景色,不过是一向干燥着的土地,几片绿野点缀着过去,倒显眼地狠。
      “我一向知道你其实不只有懒这一项坏处,只是你自己不这样觉着罢了。”
      日光温温地朝着它要走的地方走,冷气凉凉地朝着它要袭的心尖袭,我们都觉得日光是暖的,心头是凉的,今日过了也许就再没今日了。
      她声音低下去了,似乎感冒那样的低沉而婉转。
      “你一向觉得你懂我,然而你做什么也改不了我,我兴许也失望了。”
      她不再瞧着我,也朝远方看去,声音又响了起来。
      “可是其实你说的哪一样我不懂得呢,只是我们都太不聪明,然而我们偏要以为这是我们懒的缘故,我总是以为只要我愿意去画画,我便能够画得很好,我只要愿意花心力去做一件事情,我也就可以做得很好,只是我们都错了……”
      我心情垂垂直落了下去,落下了山头下去,日头也将要落下去了,冬日的傍晚,灰沉沉的,不见得月明,全部笼下来,笼在我们上方。
      “我们把全部我们不能够的事都归结于我们懒,是不是”我问她,其实我心里头清明地很。
      “因为我们太以为自己的用处了,姐姐,我们太过强求美好了,到头来也就只有破碎给自己看。”
      我恍若觉得我们两个将要融在一处了,在夜将要黑沉沉融入空气里的时候,我可能从来没有在这梦境里头得到什么,她变成了我,我变成了她,我还在夏日的树头下,人走过去我也要惊慌,我还是觉得这一生其实就只孑然一身,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从没在这梦境里头出现过,从没得到什么可以解脱的东西,也没能成功改变该要改变的。我失望地将要哭出来,妹妹这时候站起来了,秋千抖了一抖,黑夜是真正来了,绿色的竹林也黑得是墨,洒在黑得是墨的天地间,也就没这竹林什么事了。
      我低着头站了起来,随着妹妹往家的方向走。
      “你上回问我,为什么要拔那草药是不是”
      她走在前头,所以微微侧了侧头,脑袋掩在柔密的头发里。
      然后不等我回答她,又自顾说起来了:“你兴许要我做自己的,然而从头来你却变得格格不入了。”
      一路再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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