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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倘他问了, ...

  •   倘他问了,我的内里自然是有答案的。老师曾是我的授业恩师,我认得您的,您还记得么,我那时候很矮小,总要扶上窗台的栏杆才能够与您聊天的……
      妹妹刚刚便这样做了,他一定记得的。然倘他真问了,我会说,奇怪了,木棉花怎么还没开呢。奇怪,奇怪……
      我们或许终究结束了话题,也压根就没有开始什么可聊的话题过。我从前听说有诗是说“近乡情更怯,不敢近来人”。在现世里我期盼着逃脱总一个人沉浮的无边孤寂之中,但算放弃了,也曾有过要救赎自己的念头,然在梦里才真真切切知晓明白了,面临有机会可救赎自己的故人,一个人可以摆放的所有姿态只能够是内心里头的怯懦,言行举止的孤傲。纵然你一直知道只要他能够帮忙,你便可以摆脱孤独的苦海,生生世世。
      我有许多话要与他说,譬如星期一早上七点钟的升国旗仪式虽然是庄严肃穆的一桩事情,但其实十分引起了民怨,且我私下里从不觉得踩在草地上向冉冉而起的红旗敬礼就是一件可被饶恕的事;譬如每天下午放学打扫其实有许多弊端,因为妈妈总是拿着藤条惩罚那个不按时回家吃饭的顽孩,纵然已经不知强调了多少遍我今晚要打扫到太阳刚刚落山;譬如哪一颗树下埋了一块十分漂亮的石头,谁能找到我就送给谁,并且保证不收他一根辣条的报酬;譬如今天在玩弹珠的时候我的一颗最晶亮的弹珠滚进了下雨天排水的排水孔里头,溜溜地再不可能找回来。当然打扫完出校门的时候可以抱怨今天的作业有多么地多,数学算数有多么地难,英语单词多么奇怪……因为爷爷不会说出去,老师也一如既往地对自己和孩子们一样有信心,世界其实多么美好。
      我有许多话要与他说。倘我是那个葡萄的眼,童稚的发的小女孩,那个因为很害怕一个人就转过身朝我大嚷的小女孩,我顶愿意与他说。然我失了气力,也就没有同他说话的勇气,十几年的隔阂与沧海桑田,我早已变成了不懂得与别人对视的人。自然是不能够互诉衷肠的。
      我摇了摇头,再望了一眼学校,直望向学校的尽头去,那些曾有过的时光,在这时光中遗落下的感情,似全在这一望之中了。
      一眼十多年。我转过身去,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什么时候?记不得了,有一年六一儿童节,学校组织了活动,有许多趣味性的,比赛谁赢得了,谁便将当作奖品的零食带走,最后要回家了,我一个也没有赢,自然是一件零食也没有的。玉姐姐便在路上,便是这一条路上,将她的零食分了一半与我,那时我环顾着四周,大约看到的也是这样一番景象罢。郁郁的望不见尽头的稻田,前方泥土滚滚的羊肠路,不清不浊不深不浅的河流,粗石滥造的两米长的石板桥,石板桥下流不尽的浮游,走不尽的荒草,道不完的人生。
      那件事情并没有马上影响了我的人生,我也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或更坏,也不曾有过不可言说的得逞或羞愧,这只是小学一个姐姐的善意。然我记得了这件事,记得了比我意识到的还要久远,记不得了细节,仍还记得感觉。在我形成自己的意识观的时候,便不可收拾地想起了它,想起了自己曾因为自己的失败而求助于治标不治本的善意从而以为挽救了那一件事的结果的侥幸心理,纵然并没有谁为这个结果欢欣。便是在那之后,以及此后的许许多多的事情之后,我学会,了极度抨击自己,并以自己所不认同然已形成的方式孤立了自己,以此来惩戒自己曾有过的侥幸心理。此刻我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郁郁的望不尽的稻田,夏日的独有的毒辣的艳阳,路过了石板桥又路回去的足迹,不清不浊不深不浅汨汨流淌的水,水中浮游与小鱼顺着水流游过去,我以为此后我曾有过的对生活自以为是的侥幸皆来源于此,就像以为这世间所有的热都来源于天上热辣辣的火球。那时我不曾预见的是,唯有人心可操纵人心,这一向认定的事实,不过是人心的揣测罢了。我所记得的那样一件事,于当时是无害的,然以后我所觉得的侥幸,全不过是心绪不定了,便记起了这件事,或而自己本就有这样一种牵强附会的想法了,便将其作为一个契机,形成了自此开始固若金汤的思维。说到底,不过还是侥幸有这样一件事情的发生,为自己的想法作理据罢了。
      我将目光投向刺辣辣的太阳,只觉得哟身至心的那样一种悲哀由着光的线散了下来,散向了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上,满天满地的低沉,太阳的强烈的轮廓,我盯着,盯着,盯得久了,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闭上去了,比寻常多了一层阴翳的黑暗,两行热泪汨汨地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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