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梧楸

6、第五章 我恍若又回

　　我恍若又回到了那个没有蝉声与阳光照进床栏的世界，空气中的尘埃在没有光的所在，空气也是发胶般的凝固。我一言不发地站在小学学校的校门，时光的老旧的青色的两扇和柱子一样高的校门，当时看是高的，然而现在不过是一层楼的高度，兴许还没有。老旧的青色，然而在梦里是那时候的亮丽的青色，护栏上没有斑驳脱落的痕迹，很奇怪没有大批的学生涌进来，只零零落落的几个。守门的老人是老师的父亲，妹妹先是同他打过招呼，然后背着书包往那条通向教学楼的大道上一直往前走，校门离教学楼大约是五十米的距离，暗灰色的水泥路，校门口里面种了两棵木棉树，很高很高，学校有一个后花园，草坪被一条半米宽的大理石道分成两半，大理石直延伸到花园的尽头......
　　我几乎要惊异于我记得这样清楚，连同我在草坪上台湾草茂盛的地方做了一个鸟窝的事也还记得。妹妹一个人，背着书包一直往前走，忽而在一道沿着街道的修剪得齐整的草圃尽头停下，她转过身来，葡萄似的眼睛望向校门之外的我，五十米的距离，她双手围成圈状放在嘴巴前，用尽力气朝我大喊：“姐姐！”
　　没有旁人朝着她看，路上零零落落几个人，来了又来，走了又走，她朝我喊着，叫着我的职责，我顷刻懂得她要说什么，纵然她没有要说什么的迹象，可我从那声姐姐中懂得了她要说的话。她还没有转过身去，我知道将要上课了，我非要回应些什么东西不可。于是我看着五十米开外的她的眼睛，那双我觉得我与她差距很大的眼睛，微微笑了。
　　她的葡萄似的黑眼珠----与我淡漠的褐色格格不入的黑眼睛。她转过身去，我没有转身，我曾经经历的孤独的恐惧感，她说你不要走，我便说好。
　　我曾经很害怕一个人，所以也就害怕黑暗，害怕一切与光明相悖的东西。此时此刻我才明白，我的孤独并非由环境造成，每一个人，每一个魂灵怕都是如此，我看着妹妹走入写着“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的教学楼，感受到的是在时间的洪荒之前我一个人步入一个新世界的孤独感，我站在校门这头，目送着她走远，忽然便知晓了一个人非要负些什么重的无力感。那时我生得矮小，母亲后来同我说，她非要踮起脚来才看得见渐没入繁复的草圃之间的我，因为那时孤独是孤独的，然我总是没有回头，没有大叫着妈妈使她注意。我与妹妹的选择不同，因着这总还是一项梦境，妹妹的选择总归是我希冀而不能够重来的选择。
　　她没入教学楼里，适才叫喊的那一点余音也被早读声的洪流淹没。又过了好大一会，估摸着不会再有人要进来了，那老人就微曲着腰老态龙钟地过来要关门。我以后再没有见过他，如今也可以从这情形得到些许答案。他已经这样老了，不是形如枯槁，但已经老了，在我还是那样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也是我的故人，并且是这故人之中我十分重视且不愿意忘掉的那个。他老则老矣，视力却还很好，能够认得出同他有过渊源的每一个人----缘分造成的渊源，并无甚过节。他甚至与我无甚令人记忆深刻的交谈，没有给过我知识的果实，不曾在我的岁月里留下温柔以待的印象，然我记得他，他甚而比他的女儿，我的老师还要使我记忆深刻。他走过来了，有着所有老人特有的眯眼睛皱眉头，是不带有敌意的打量，声音不算平和，有些高亢的，然而却不是怒斥与不耐。
　　“你找哪一个老师？外来人员需要登记，”他指指一块蓝色油漆做的铁牌子，稳稳当当四四平平挂在校门门栏上，写着“外来人员请登记”字样，又咳了两声：“老师我都认得，我告诉你去哪里找得到他。”
　　然而我知道，我所要找的人，都不可以在现实之中找得到，毋论是现实之中的现实，还是梦境之中的现实。
　　我摇了摇头，只说道：“木棉怎么还没开花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本着问他以此搭话的打算，还是只不过茫然者的自我呓语，亦或是将要结束这无意义的问话罢了，我抬起头望向右手边的木棉树，他站在我的左手边的缘故。
　　我不看他，然而总还是有希冀他不曾将我的问话当作呓语的期盼，哪怕他再问候一句是否要寻老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