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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有几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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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回了,我是明知自己在做梦也不见得愿意醒的那一种人,倒不明确说明我是惯做白日梦了,我顶讨厌旁人欺骗我,我不记得在哪里写过了,我是宁要鲜血淋漓的真,也不要固若金汤的伪的人。然我不要旁人欺骗我,我自己却总是变着法来欺骗我自己。在自己面前,自己总是易骗的,好像骗到了自己也就在万丈深渊下缔造了了不得的帝国一样。其实也唯有我自己知道,这帝国伟大是伟大的,然危险过甚,不留意便将自己也葬送过去,尸骨无存的那种——存着生死存亡的伟大。可当真身临其境时,我知我不可自拔,宁沉沦于这梦,纵现实不可得。
今日的蝉没有往日的聒噪,也兴许是我自己要沉沦到梦尽头里去,对于晨昏季令乃至时光尘世都没有了清醒的认识,妹妹来推我的时候,我也还是徘徊于无止无尽的梦境之中,她见我仍睡着,大有一睡到底的威胁,急地狠了,一脚踹上我屁股来,妈妈刚好进来了,声音洪亮,直顶上我脑袋上,穿过我梦境里来,回头看那声音,破开直挺挺一条通天道,从梦外这头通到梦里那头。
“快起来快起来,还有你,你皮痒了是不是,快去换衣服,别在这里堵着,换完衣服去吃早餐……”
见我还没起来,一哧一嚇过来啪啪拍我脸,直拍到我梦里来,她啪啦啪啦说道:“还不起来!快起来刷牙吃饭,吃完送阿妹去上学。”
我挣醒了,然下意识要把被子拉过头顶去,妈妈哗啦一把扯下被子,整一个从我身上扯下来,皱着眉瞪我一眼,声音中气十足:“还睡!待会阿妹迟到了,有你好看的。”
说完就使尽全力一抖被子,里头的螨虫都似被抖出了几抖,再一抖,又抖出来几抖。抖尽了时光里的螨虫。
妹妹使劲瞪我一眼,大声嚷道:“我待会要迟到啦!”就转身噔噔噔跑去吃饭了,把转过去作势要打她的妈妈和还怔怔然的我留在了满天满地的尘埃中。
果真迟了。我要坐下来吃早饭了,木凳因为长久磨损的缘故,也因为爸爸做的不大合理,一条腿凳歪斜到外面去,像跛子一样,偏这跛子是个家境贫寒的跛子,要弓着腰驮食量的命。故而一坐下去就总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声,仿佛驮着粮食时不受重负骨头咯吱咯吱作响。我将要坐下去,妹妹早餐已吃了一半。然而她才吃了一半,她的玉姐姐和哥哥姐姐们就来叫她了,她声音响亮清脆地答应着,急急忙忙带着我便飞奔出去,力气大得叫人咋舌,像是两只陀螺,被鞭子一打,打偏了轴心,直飞奔出去一样。这生活中的两只陀螺,一只还年轻着,打偏了也不要紧,也还是走着黄色的树林里的一条道,有着无尽的生的希望;另一只因为走过了太多的路,偏在每一条岔路上都被这时光的藤条鞭打得偏离了好几条轨,故而也就辨不清那一条路好,那一条路坏,前路再坦然,也疑似拨了层雾在眼前,我倒宁愿被困在这迷雾里,也不愿再在时光的轴上偏离了轨迹。
清早的露珠圆滚滚的,要从草叶中滚下来,然而还差点什么,只差那点什么,只坠挂在草尖,惴惴的,偏不落下来。孩子一走过去,也就落下来了,没入了草间,生要依托着草叶,一生也还是惴惴不安;死也要死在草间,逃不出这片枷锁。太阳一出来,土地燥起来,它也就没什么事了。生不由己,死不由己......
我不能够再想了,若是没有这样一个梦就好了,七月的死气沉沉的阳光,像丧礼吹奏的音乐那样凄哀的报时钟声,拉长了它的线,一路敲过去,敲走了生命中的几分几秒,不起眼的几分几秒,低迷喑哑的钟声,岁月的哀悼礼......
“咚......咚......”无尽的泛着死气的油腻的绿光,一潭闻一多的死水,大学的秒表嘀嗒走过去,嘀嗒......嘀嗒......
我不能够再想了。阳光把露水浇灭,像蹲久了贫血带来的那股子眩晕在我脑袋里盘旋,脑袋弯了好几个弯,才找到它的初识。我以为在十几年后意识才混沌归于虚空,然我在混沌与眩晕之中望过去,妹妹已经转过身来,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露水沾过她的裤腿,她怔怔然看着我,双手垂在身侧,一言不发地望过来,恍若在望着她的前世今生。她不懂得我,我也不再懂得她,我们似乎在望两个全然没有联系的陌生人,血缘没有瓜葛,性情与心境亦毫不相干,她没有经历过我所能够经历的,我不再能够记起她此刻正在经历的,我们是全然不再相同的两个人。唯一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是此刻同样要归于虚无的混沌之感。她的同学背离着我们向学校远去,天地间唯剩我们两个人,一派苍凉地看着对方,看着对方身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