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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有一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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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日,我在田垄上走,全村人的稻田,几百亩地撒过去,撒成一片郁郁的青色,天往常一样的蓝,被水洗过没有褪色,只洗走了浮面上纱状的白云一样的蓝,太阳还一样的毒辣,人还一样的走。
孩子撑着的竹竿远远地在没有种稻的空地上,竿上的捕鸟网怏怏的,没有生气,因为没有风,索性一动也不动,像稻田上微微倾斜的稻草人。明明没有魂灵,却偏要穿上人的衣服,做着吓唬鸟的勾当。大约是有魂灵的----鬼的魂灵,随着稻生,随着稻灭。若稻禾是它的世界,它便也获得了永生。我走着,停下来,看着那网,没头没绪的午日的太阳。
田垄很窄,生着不知名的草本植物,草本下面掩着鲜见阳光的苔藓,一步一个脚印,实实压在草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然而走过去了,那草总还是要生,水,阳光,土壤,每一样都这样好,不努力生存大约是不被允许的----不被他人允许,也不被自己允许。
妹妹在远处,在自家的稻田田垄上,见我过来了,走了两步,倒又不走了,只遥遥看着我,不说话。阳光从头上打下来,打在我脸上的缘故,我只觉阴影从眼底刷下来,盖在了眼睑处,我真是对她熟悉又陌生,她不用出现在我跟前,我也知道她,知道她比知道我自己还要清楚;然她站在我跟前同我说话了,站在稻田垄上看着我了,我对她是好久以前见过一面,后来再没有联系了的那样的想法,认是认得的,然而隔着十几年的隔阂与沧海桑田,不见得全是欢喜,总夹带着若有似无的猜忌与疑虑,期盼也不来得那么称人意了。
我一晃神,妹妹又不见了踪影,然这次我知道她是蹲下去了,或者是趴下去,趴在了田垄上,去掇弄那稻禾,去掇弄我的裤脚,我瞧了她好大一会,才蹲下去,说:“我很久不见你了。”
她眉眼弯弯,连额前的头发也在笑,从垄上爬起来,也蹲在那地儿,笑嘻嘻地说:“我去上学了,和着玉姐姐和她哥哥姐姐去的,他们都读六年级了,他们说六年级的老师很凶,没有得奖他们的妈妈就会骂他们,可是我和玉姐姐都有得奖,老师奖了我们小红花,就贴在这儿,你看你看......”
她指指额头,说起话来手舞足蹈,一会站起来一会又蹲下去,太阳照得我们发晕,然而她还是讲,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立马又瘪下去了。
她坐了下去,用两只小脚去晃那青青的禾苗,晃得它也一摇一摇的,不能不想起风吹过,稻浪滚滚的模样。她歪仰着脑袋同我说:“可是哥哥姐姐说得了红花不是得奖,没什么好厉害的,他们说那都是骗小孩子的,可是妈妈说,老师是不会骗人的......”
我曾忤逆过老师的,很细微的一样事,至今也记不得了,然我看着童稚的她,她额前的那一朵红花,她所珍视的那一样事情,她的世界里她所觉得的伟大。她还在看着我,用澄澈的眼睛和心灵,用葡萄似的滴溜溜的眼珠子,直问进一个人的心底去。
我对老师的记忆,实在是很淡漠了,仿佛那也是很亘古的一件事,我一向觉得故人之于我,是存在了也无意于长留,而况非能够存在的。故而我也无意于追求一种虚无缥缈的心意相通,也未曾有过故人来的侥幸。我这一生,遇上过许多人,记得住的,忘记了的,皆与我无甚大关联,曾经有过而活得精彩的时间,但今并无他们也一样过了下去,并不因此而少了生活。总而,我没有所可以希冀的故人,往事于我并不太重要,我的未来也并不能够多欢乐下去。老师曾是故人,是妹妹的希冀,我的故人。
我问她:“你作业写完了么?”
她脑袋马上就耷拉下来了,然还是在懊悔她自己的懊悔,并不因而迁怒于谁,我们朝着田垄往家走,正午的阳光真真正正地到了,家里的饭菜拾掇好了,吃完了饭就该做作业了,下午的课一样要上,学校的生活于她,老师是好的,同学是好的,教室是好的,星期一要戴上红领巾升旗,她永远是站在第一个,因为矮小的缘故,但其实那可以最看见五星红旗从旗的最底下升起,冬日冷风凛凛的,冻也冻不到她脸上去,老师站在了她前边,驱走了迎面的风,红旗便又升起来了。
我又一个人到田垄上去,阳光拖得远远长长的,要将人的影子拖出个树的模样,高高地直拖到十米外的泥路上,全村人的稻田,几百亩地撒过去,撒到尽头是郁郁森森的树林,树林之上托着个夕阳,将红都抹开了去,午日有多么样毒辣的唯一的蓝,日暮就有多么样叫人捉摸不透,抹开那红去,直抹到树梢上,渐下渐红,红着红着就暗了,暗成黑夜前的那一种青灰色,树梢像鬼一样,乌鸦凄厉地一叫,像鬼叫一样,青灰色下去了,黑夜也就沉沉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