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梧楸

3、第二章 清早的蝉声

　　清早的蝉声响起来了，知了知了叫个不停，阳光透过窗子打进来，直直射入人的眼睛里去，闭着也还烦其侵扰，挟着窗栏腐朽的木味，阳光也还腻腻的，昨夜雨后的毒辣的太阳，也还需惩治完这湿腻的气味，其毒辣方是干燥的深沉的毒辣。喧闹声响起来了，低矮的窗子低矮的床，恍若梦境一般。
　　妈妈风风火火闯进来了，知道我是醒了，扯过我的被子猛地一阵抖，漫天漫地的灰尘，呛得我咳了起来，她兀自絮絮叨叨：“今天天气晴了，被子蚊帐要洗，你快点下去，井边可太多人了......”又是眉目一横：“一早上没见你妹妹，你快点下去刷牙，带她回来吃早饭.....”
　　漫天漫地的灰尘，我一向是怔怔的，怔怔地路过了老井又路过了杂草丛生的坟包，我只觉这路通向往生，并是我走过了许多遍的，草木许早已换了深沉的模样，总而如今也还是生涩的，我没有妹妹，但也许有，只我不大记得她的模样；我没有故乡，但也许在，便是我所走过了许多遍的地方。
　　阳光越见毒辣，高高地不可理喻的样子，我朝着土路走，我知道妹妹定是在那前面的。
　　见到了，也没什么可讶异的，大约我已经知道了她的模样以及脾性，如同知晓自己的一样，她同一大帮邻里在捕鸟，别人丢弃了的一扇大网，七八个孩子七手八脚的拉起来撑两条竹竿，支在稻田的一旁。他们不敢下稻田里去撑，大约从前被教训过的缘故。
　　远远见我来了，便全部做鸟兽状散去了，小孩子的心思大人大概永远不能够猜懂的，妹妹老远蹦跳着过来，笑嘻嘻叫我：姐姐。”
　　倘我这一生还能被旁人叫作姐姐的，也只有这一回，这一个人了。她迎着阳光，眯着眼，弯弯的月牙儿的眉毛，童稚的发，过来拉我的手，很高兴的模样。
　　接着絮絮叨叨跟我说话，我全然没听见她说什么，背着阳光也还觉着有一些眩晕，像盯久了太阳的轮廓一样，眼底有模模糊糊的阴影，打在我所目及的青涩的稻禾上，打在妹妹的头顶上，一阵眩晕。她拉着我背着阳光往前走了。
　　我找不回自己的声音。我觉着自己与她相隔了十几年的光度，我不懂得她，又或许懂得的，然而在时间以前，我早已忘记了。我不大记得从前的事情，只觉得她很熟悉，陌生之中的一点熟悉，妈妈叫我来叫她吃早饭。
　　然我找不回自己的声音，被自己的思绪堵住了。
　　她带着我走，又嘲哳起来，很高兴地朝着一处山丘进发，越过一片坟包，山丘便可明晰起来。
　　我停了下来，家乡的坟包遍地横生，初初听来有些可怖的意味，然住得惯了的乡民其实不太拿其当一回事，总归不是我们村的祖先，外籍留下的，再而杂草生得久了，只像一垅耸起的草堆，不能够威慑人。
　　然我怕的，我经历了太久的孤独了，在那孤独里，我没有从前，没有以后，从前以后都像现在一样，有了也等于没有，我害怕见人，也就更加害怕曾为人的人，并且其因着超自然而存在了，就更有了超自然而存在的力量。他们更能窥视人的内心和□□，一看就是一个窟窿，血汩汩地流下去，流出人的孤独与无助。我不愿意往前走了。
　　妹妹也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我，逆着光的她的模样，我藏在阴影里，身高高上她许多，然而还是不能够挡住她脸上那阳光，我以为我生来就是在黑暗里的，所以也挡不住白日里的光。
　　她疑惑着，小手扯了扯我的手臂，叭啦叭啦说起话来：“你昨晚答应了我的，妈妈说说话不算数是小狗。”又来扯我走。
　　我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直望进她的眼睛里去，黑黑的葡萄似的眼睛，然而我的已经褪了色了，褪成淡漠的褐色，她的深沉的黑眼睛，一向要比我深沉。我望进她的眼睛，望进去又望过去，望到十几年前的故事去，也还是望不见底。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掉头就走，急冲冲，虽然我知道，在外人看来这还是镇定，不通情面的镇定，不能够与之相与的。她定是吓到了，“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起先是不大让人在意的，像是妹妹哭了出来，绕了好几个岁月的弯，才将将到我心上；渐而却无知无觉得大了起来了，一大波一大波直涌上来，我背离它走着，越走越觉着是走近它；然而走出了好几百步，这哭声就戛然而止，连同前尘往事也像全没发生过似的，我的脚步也猛地戛然而止。
　　我回过头去，一样的荒草丛生的坟包，穿过坟包一样荒草丛生的山丘，仍旧青涩的稻禾，毒辣的太阳下蓝得毒辣的天。一切都这样明晰，青蓝分明，然我的眼下只看着青天下的那抹足迹，朦朦胧胧的似一抹灰烟，是昨夜雨后留下的魂灵。连同我走过的那一条路，也隐隐约约得不真切了。妹妹早已不在了那儿，我也不在了原来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