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梧楸

2、第一章 一 我从

　　一
　　我从前从来没有想过生与死的问题，纵然生并没有给我多大欢欣，死亦不觉能够带来多大痛楚，我却没有这样一个知觉要去思考这样一件事情，大抵生活已经够平淡了，什么也难惊起一片波澜，思考亦是无益的。然而梦境总是这样，惯常不愿发生的事情，梦里偏发生了；惯常不花心思琢磨的问题，梦中就偏要你绞尽脑汁琢磨了，倘梦境真与现实相悖，梦中的悲苦却又偏要出于梦境而合于现实，我是实在不愿意做梦的。心的底处或许还希冀着梦境可给予奇迹，自己却大约也觉得不可抱希望了。
　　倘梦境与现实相悖，我倒惊异于对于生死问题上，我是素来的坚持己见。我从未面临过死，体会不到死的好处，也没觉着有什么坏处，因而一向不大有偏见，假想的惊惶倒看来是一种对于生的渴望，只是这渴望未免矫情，因而生与死于我可算是无大差异的，生与死可说一样重要，也一样不重要。梦里倒是真真切切临死了，便就感知到了那临死的惊惶，心是猛然的一缩，像钢笔在宣纸上凌厉的一笔，越出了轨迹，誊写的字句不能够再续下去，生命至此终结。然而梦里的那个人惊惶是惊惶的，倒又渐渐不大觉得死是可怖的了，她又渐渐成了现实的那个我了，字迹是凌厉的，将要将宣纸划破了，然而旁人只觉得宣纸上的性命是结束了，宣纸外的生命才刚刚开始，生的色彩从这一刻，才将将闪现。
　　醒了，也还觉得在梦中。
　　今日太阳较往日更加毒辣，透过阳台的窗子照进来，照不进来。我有许久没有见过熹微阳光中漂浮滚动着的尘埃了，滚滚红尘一样的日沉阁之势，涌入床头，睁开眼也还要眯着躲着，也还是一样灼烧着。低矮的窗子低矮的床，使劲一抖手边的蚊帐，也能抖落出一尘的阳光，将被子拉过头顶，嗡里嗡气的声音，当时的毒辣的阳光，总还是灼热的滚滚的；现在的毒辣的阳光，死气沉沉的夏日的早上，没有蝉鸣的隔着十几年的尘土，要翻腾也还是死寂的混凝土，没有生气的那种。
　　我曾见过落叶，在夏日的早上，在一个人的地方。我总觉着自己是一片叶子，在走自己的孤旅，在完结自己的生与死，曾依托着别人的，因为觉得需要活着，路过了一个人，他说：看，这树。然我不是树，自然要被别人放弃的，那依托，不过是为了落下去那一刻的从容，也还是要依托着风，不由得自己，但总是有一刻钟的放纵。落了下去，红尘滚滚，也或许这叶的死是脉的生，我死了，树还一样活着，偶来的一声大树的叹息，于它是深沉的，我却是感觉不到了。此后是流浪，是流落，像是要沾染尽这尘世的欢酸苦楚，这一生还没有完，这红尘还在，就完不了。就是叶脉皆断尽了，也还要融入大地的骨血里去，偏要轮回到大树的根底下去，这一生，从来由不得自己，一个人，一片叶，最初的最初，枝桠旁的那片叶兴许答应了要一生走，然我已记不得它了，就像一路滚滚而逝的所有过客一样，许诺了的可以两两相忘，只最后，总还是一个人的。
　　落叶下渐渐走过人来，又慢慢走过人去，我怕极了此刻有人看见我，一看我，那眼神就是一道光，在我身上灼一个窟窿，不是挟刀带刺的，但那些样冷淡的，疑惑的，欢欣的眼神最能够使我不能忍受。唯有在没有人的地方，我的心才能享受片刻的孤独，才觉着自己是在孤独之中安静了的。然而这世间太过于多人，总是从我身旁来来过过，我十分害怕这样带来的孤独，仿佛要讲我吞噬了。一阵风过来，夏日的污脏的风，不知道挟着多少年的故事，迎面就朝我扑过来，扑倒了所有的前尘往事又翻滚着所有的年少时光，扑灭了我身上流于表面的孤独苦楚，又将我扑进了经年遗忘的细碎时光。风扑过去了，什么也没有惊讶，又是一阵挟风带柳，树头的枝叶漾漾，人渐渐从树下走过去了，人慢慢从树下走过来。人没有看那在树下的我了，人顶着毒辣的灼热的太阳。我在哪儿，我在梦里，醒着，也还觉得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