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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南疆的路不是一般的崎岖难行,连林子里的树长得都要比旁的州县高大密实。

      踩过的地面缓缓冒上一层灰蒙蒙的稀薄雾气,迷不了人眼,带着点儿腐朽的味儿,透着股不吉利。

      打道经过的女眷掀起马车上的车帘,三分好气七分忧思地朝外望去,眼见日头正好的时段,周围密糟糟的树木,除了头顶正上方还留了一道缝落下光景,此路越走越阴森,吓得齿关喀喀打颤。

      “劳驾问问,还有多久到姚州啊?”

      “回娘子,约莫再走二十里地,太阳下山前能入姚州边界。”

      长得甚是消瘦黝黑的趟子手靠近马车畔,恭敬的回道。

      林子密了,空气也甚是浑浊,且五月的天儿,外面都闷热,马车里的女眷们早已满面倦容,各个犹如霜打的白菜,又蔫儿又黄。

      “娘——难受!”

      稚龄小童瘪了瘪嘴,娇声娇气地哼哼两声。

      “乖,很快就能见到你爹啦。”

      “呜……可、可是……难受!”

      “唔呜……唔呜……”

      娃儿尖锐的哭嚷声激起几只老鸦,呱呱地叫,回荡在这片分外寂静的林子里忒吓人了。

      妇人冒着满头的汗珠子好不容易安抚好孩子,方才觉出些不对劲儿来。

      之前小童哭闹,呜呜的回声儿在林子里传出老远,将其他的声音给遮住了,此时他安静下来,仍旧断断续续、隐隐约约回过来的呜呜声之诡谲,吓得妇人一瞬汗毛都竖起来了。

      打马在前护镖的镖师也警觉地更挺直腰背,四五个人马散开围住中间的几辆马车,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脸皮下闷着一股暗红的血气,手已放在刀把上,随时可以抽出来。

      ——此地山民供奉的巫师极为古怪,当地有许多极怪异恐怖的故事流传,都与他们脱不开关系。

      “呜呜……”

      幽咽的哭声越发清晰,原本滞塞不通的气流开始流动,又变得更为粘稠、阴冷。

      哗啦——

      有东西从黑黝黝的前方飘来,镖师定睛一看,稀稀落落洒下的竟是一片片雪白的纸钱。

      “镖、镖头……”

      “子不语怪力乱神,定心!”

      如泣如诉的歌声断断续续,却说不清到底从哪儿传过来,一时间此起彼伏,竟如四面八方都有人传唱,好像平白间多了无数生人包围住车队。

      “凡人行路……怕天晚……行路怕天亮……呜呜……”

      “什么鬼!”

      趟子手突然惊跳起来,捂着脖子大喊,“有人朝我脖子吹气!”

      “收声!”

      叮铃——

      忽然,车轮滚动的声音传来,林中透出微弱的豆点荧光,吱悠悠地将人又拉回凡尘。

      还不待被吓住的这家仆妇和趟子手松一口气,见多识广的镖师立马变了脸色。

      “停下,前面……”

      被吓呆住的家仆可不管这些,他看前面有光,立马驱着车撵上去。

      那是一辆很大的牛车,老牛慢悠悠地拖着车板前进着,一盏油灯好像钓鱼的鱼饵叫人挂在一根长竹竿上,悬挂在拖车的牲口前方。

      “老丈!我们是过路的,可否结个伴带我等出山?”

      坐在车板上隐隐约约只瞧得清一道佝偻矮小的人影,此人闷不吭声,叫急慌慌搭话的家仆立刻加了一句,“我们出钱可否?”

      镖师打马赶来,将车拦下,“他与我们不同路,快让开!”

      被那股子滞涩阴冷吓得唇齿皆白的主母掀开车帘,柔柔弱弱却斩钉截铁道:“镖师,这位老丈应为本地人士,想必更熟悉此地路径,麻烦您代为问问,若肯带路当以五两银子为酬谢。”

      “是啊,此地诡秘,还是赶紧带我们出去吧!”

      一时间,寂静的林道变得吵闹无比,但早已看清牛车样式的镖头一叠声拒绝,甚至呼人将这些不听号令的家仆拦下。

      “……外来人,别这么吵啊……死人都被你们吵醒了。”

      油灯突然高高竖起,一支枯瘦的手擎着提着栓灯的竹竿,依次在每个人面前晃了晃。

      “你们镖头找的不错……车上有‘客人’,离不了人。”

      车板上空荡荡的,连行李都无,哪里来的人——可老人的声音实在太过沙哑、诡谲,结合此情此景,竟将一干人等吓得面色青白,后脖颈一阵彻骨阴寒。

      “呵呵……”

      似哭又似笑的扭曲嗓音又吓得人心里一沉,见再无人阻拦,牛车终于重新上路。车轮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压出吱扭吱扭的声响……黑暗中一点如豆灯火渐行渐远,遥遥看去只有一个光点悬在半空,像极了一团鬼火……

      “莫与此地的人随意搭话——刚刚那辆车是丧车!”

      主母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揪住车帘,颤颤巍巍地问:“镖、镖头,你刚刚可看清了……”

      那车上到底几个人?

      “夫人?”

      主母抬起头,清丽的脸上掩不住的惊慌,甚至抽了一声气,开始打起嗝来。

      “我、他抬起灯时……我、我看到他旁边站着个人……”

      一身白衣,脸上罩着白布,隐约有视线透过那层白布打量着整个车队。

      “夫人眼花了。”

      镖头捏紧胸口的平安钱,强自镇定下心神,“赶紧打叠起精神,务必太阳落山前入姚州!”

      随后一队人马仿佛背后有鬼追似的,撒丫子跑向与牛车南辕北辙的另一条小路,务求与这等噩兆越远越好!

      ……

      “哈哈哈哈哈哈!”

      李忆如捧着肚子,笑的前仰后合,手上甩着一张皱巴巴的人皮面具,极为猖狂地踩在车板上眺望森森林海。

      林里的车队还跟无头苍蝇一般打着圈儿朝前进行,而站在山崖上俯视的人却将路线看得一清二楚。

      高大的少年见她笑得脸发红,不由伸伸手,露出一脸欲言又止的纠结。

      润玉掸了掸外衣上的磷粉,疏淡的眉眼扫过山崖下的风景,不冷不热地赞了句,“李姑娘的蝴蝶养的很好。”

      世人常常戏谑: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便是他这位龙君落入凡间,也不得不向阿堵物低头。

      他睁开细长的双目,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咋咋呼呼的女娃,只得在心中默念:时间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诚不欺我。

      太阳底下,他身上发出五彩光晕甚是炫彩,倒将他照得若隐若现,人影都快消散了。

      ——幻蝶喜食花蜜,体型甚大,双翅娇弱,身上磷粉可随周遭变化,有近似隐身之效果,磷粉有弱毒,触之溃烂生疮,平常酌情使用倒是比养一瓮的隐身蛊好使许多。

      “圣女……此事……当真无碍?”

      “我为祭祀女娲娘娘,已斋戒沐浴三日,外界一切琐事与我何干?。”

      李忆如吭哧一口瓜,腮帮鼓鼓,偏过头,演得一手好戏,当真满面天真无暇。

      “肥羊不入坑,此地又离白沙寨颇近。”高大少年浓眉困苦地蹙成一团,分外担忧地偷瞄她,“只怕以久富金之狡诈记仇,到时暗暗记恨圣姑和您。”

      “只管记恨好了,他这些年越发猖狂,劫道劫上瘾,如今连官府女眷的主意都打……当真不怕惹来汉人发兵剿匪。”

      山民与汉人的恩怨纠葛早已说不清谁对谁错,山民固然彪悍易怒,汉人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商户常做些坑骗、以次充好之事。

      山民深受其苦导致恨之欲其死,因此,时常有山寨的人扮做劫匪打劫过路行商与富人,一来二去,蛮荒之名远播,倒逼的这些行商宁愿绕路而走。

      ……

      嗯,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想的人头痛,她年纪还小呢,脑子动多了容易长不高,还是专心吃瓜为好。

      “死木头。”她眼眸一转,已是透出八卦的好奇之色,主动递出一块瓜予韩仲晰,“你什么时候认识姚州县令的家眷?往日从不曾见你主动开口向我求助,刚刚没太看清,那家夫人姿容秀美……你动心了?”

      韩仲晰面色尴尬,刮了刮脸皮,呐呐地回道:“莫要瞎说……那位夫人让我想起自家姐姐……”

      言罢,害羞地低下头,狠狠啃了一口瓜。

      “瞧你长得五大三粗,那女子娇小秀美,你姐姐怎么可能长得像她啊?”

      “也没那么像,就是有些神韵……看见便忍不住想要帮扶一把……”

      “噢——我懂。”

      不,看你的样子,你就不懂。

      “我知道那个词儿……是不是中原人说的爱屋及乌?”

      李忆如撅起嘴,偏过头恶狠狠咬了一口,“我讨厌我爹,所以看到那些留着胡子的男人就恨不得薅光他们脸上每一根毛!恨屋及乌也罢,其实心情都差不多。”

      全都是在意某些人在意的过头罢了!

      她素来大方,伸手朝润玉也递了一块瓜,顺道拍拍板车叫他坐下。

      “瞧你不发一语的模样,肯定跟爹娘关系不怎么样,否则怎么都没话说。”

      ……目不识丁的文盲,否则怎能问出如此冒犯的话!

      尚且年轻还未脱离少年意气的润玉心里狠翻白眼,蜜瓜入口,嗯,甜丝丝当真不错。

      如今还未修炼至日后老练深沉的夜神自恃凡人与他萍水相逢,倒比在仙界更容易卸下防备,与另外两个少年人并肩坐在一块儿,一道赏景。

      “我娘亲不过父亲身边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婢,生下我后不久就去了。”

      言谈间,虽一直觉得对此事早已看淡,口吻却还是露出丝丝的惆怅。

      亲缘冷淡,也没什么不好,少去许烦扰缠身,有助修行。

      “咿——中原人就是会玩儿,在苗疆娶个老婆多不容易,疼惜还来不及,哪会有什么大老婆小老婆的……要是传开坏了名声,那就变破鞋啦,一个老婆都没有了!”

      韩仲晰连连点头,毫无意思邪念地附和道:“我听说乌沙寨的一个姜姓女子发现她相公与其他女子有染,直接‘喀嚓’了呢!”

      “做得好,管不住自己与禽兽何异,不如从此了断邪念,拴在家里当牛做马好好赎罪。”

      叽叽咕咕了一通该怎么料理不安分的男人/女人,尚未通晓人欲之恶的少男少女们一言难尽地望着默默吃瓜的润玉,沉痛地拍拍他的胳膊。

      “虽说老鼠儿子会打洞,但老话也有歹竹出好笋一说——看你印堂发青,乌云遮顶,命中小人当道,但你也不是个坏人,想必不会步上你爹后尘当个负心人。”

      莫名其妙的愚昧凡人!

      润玉眉心抽动,忍不住皮笑肉不笑地朝天一指。

      “佛家有不可诳语一说,也有随意嚼弄口舌会造下孽障之意,还请两位慎言。”

      呿,定是恼羞成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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