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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惊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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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少皱眉,立在原地环视一圈乌烟瘴气的残局,转头盯李二少。这位可是李家嫡系大房正妻出长子,正正宗宗宜城地头蛇嫡长孙,身份上压二房一大截,只是这些年去了国外,才不比呆在祖父母膝前尽孝娱亲的李二少在城内出风头。
李家大少一回来,大房腰杆子顿时硬气不少,往后二房要收敛了。
不知道此人这番回来,引得李家大宅里头又凭空生出多少见不得人的风雨更替。
难听的话不用李大少亲自开口,自然有跟随在侧的管家替他讲:“汤家少爷,是我李家怎么得罪了你?连这点面子都不肯卖,非得在李家地盘上撒野?你们这些做下人的,知道少爷在外头惹麻烦也不劝一劝?一个个干什么吃的!都给我扫出去!”
李二少嘿嘿装傻,故意跟在兄长后半步,躬起背矮了半个头,接连赔不是,可惜眼角眉梢的精明劲根本压不住:“……大哥,你懂得多,看着办就好。”
李大少嫌弃地扇了扇鼻前酒气,命人将汤大少抬出去,扔到大街上让他醒醒酒,拎清自己几斤几两。接着他令管家吩咐汤家喽啰回去通知汤府他们家少爷干的好事,叫能管事的明日前来李府商量赔偿,否则李家不会善罢甘休。
能做宜城第一把交椅,城中各家把柄,李家还是有不少在手上的。
到底被当做李家家主养大,气度手段比李二少要有底气的多。
沈妙眼前的阴影移开,汤家家丁连同汤大少已被李家大少一律轰出酒楼。
掌柜的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李家大少大步流星朝南秋生他们这边走来,皮鞋砸在地板上有规律地响。
南秋生仍把沈妙拦在身后,他保持这个姿势向李大少躬身低头道谢:“多谢爷出手相助,秋生感激不尽。”
李大少的板脸终于露出一丝客气的公式化笑容。
他对二人颔首,以习惯性的礼仪伸出手:“初次见面,南先生,我是李明谦,明德的大哥,这是我的名片。明德先前来的时候告诉我说南先生是我们家重要的客人,今日让您受惊了,实在招待不周。我从中学起一直在国外念书,很少回国,那边甚难见到故土的文化,我的妻子对中国戏曲也很感兴趣,欢迎您来李家府上做客……噢,往后也许有一段时日她会经常来酒楼看戏,我想她一定能喜欢上您的作品。”
南秋生哪敢握他李明谦的手,赶紧欠身放低姿态,双手恭敬接过李大少名片:“不敢当不敢当,李大少谬赞了。谢少爷惠赠,少夫人若喜欢秋生的戏,当然是秋生的福气。少爷与少夫人愿意来,秋生这身技艺能派上用场,算没白学。”
李明谦见南秋生这副低到尘埃里的姿态,虽观念不同,但他理解风俗异地,身不由己,也不计较,点点头又向沈妙道:“刚刚掌柜的向我讲述了这位小姐的事迹,我很佩服。您和我妻子的性格非常像,她在家中一直抱怨中国女性太过柔弱顺从,不够独立,难以找到共同话题。我想这大概是仅以李家嫡系女子做样本参考产生的误判,如果她见到您,应该会有所改观。”
“那么,两位,我有要事在身,时间不足以长谈,先走一步。”
李明谦点到为止,在掌柜的引导下上了二楼。
李家二少李明德跟在大哥后,脚下木梯吱嘎响,一双狐狸眸扑朔着闪了闪,透过转角望向沈妙。
趣事。
李明德没想到,今日老天开眼,能把这样大好的机会推到他手上。
等这群人一走,南秋生胸口吊着的气才终于松下来。
他整整衣衫,转身撸起袖管对准沈妙脑门就是一个暴栗:“叫你逞能!这下把汤大少得罪了,要是他打听到你爹是谁,你怎么办,整个戏班子怎么办,啊?!”
沈妙给他嚇了一大跳,转而一颗心将将放下,挨了暴栗照样笑嘻嘻下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敢。
还能有空对她不轻不重地发得起脾气,南秋生就没出大事,那一脚真把沈妙吓得够呛。
教训完,瞧她眉开眼笑的浑样,南秋生一张俊脸绷了几回愣是没绷住,扑哧跟着一齐笑出来。
“快回去吧,外头乱,姑娘家一个人容易遭事。我也得去收拾,还须赶下一场,陪不了你。明天不知道城里要传出多少闲言碎语,你去晚了师父发现又该骂了。”
“南秋生你还是先去看大夫吧,那混蛋下脚可重啦,瞧着虚汗都没干。哎呀,你好虚,下回我来看你的时候不如顺路去药店买点什么补补肾吧。”
“——老子肾虚?!沈妙,你别以为我不会揍你,我他妈放你娘的……呸呸呸呸呸一天天的就你事多,要你管!师父瞎了眼给你取这么好的名字,平白糟践了妙字,干的净都是些糟心事……叫什么妙姐儿,叫糟姐儿算了!走走走,快走,别耽误我开嗓做生意!”
“啊哟,什么时候天仙也学会说荤话了,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人心不古,啧啧啧啧啧啧。”
“沈——妙——!”
“略略略略略略。”
“滚!”
“再见了您内。”
“我呸!”
沈妙一走,南秋生身体摇了摇,忽然扶心瘫倒在地,呕出一口血。
小二赶紧来搀,询问要不要帮他叫郎中,南秋生辞谢,扶墙荡悠悠晃回了后台卸妆。
先前汤大少叫嚣的话并非全错。
南秋生仰头,觉得眼前发花晕乎乎一片,却又像被一棒子打醒那般,心里明白亮堂了。
是啊,又如何呢?
他这辈子就算唱成了个腕儿角儿,唱出朵花来都是下等人,只配给纨绔子弟玩儿逗乐的命。
今日侥幸李大少来了,倘若没来,会是什么下场?他与妙姐儿往后怎么处?
命贱啊,这世道,戏子命贱。
下九流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护得住谁?
谁也护不住。
南秋生指尖套了扇子,搁在手心一番指法转得人眼花缭乱。他低头,自嘲地笑了声,冰凉凉回荡在空荡后台。梳妆镜内美人依旧,可不正是只家养的百灵鸟。
人那,只要它会唱歌、能供人取乐就好,谁会去管一只鸟究竟甘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