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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寻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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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妙坐在喜床上,外头静悄悄,那群人把她送进李家一放下就走了。
今日没有喜宴,没有拜堂,那得留给往后李家真正的大少奶奶。至于娶她沈妙,城里都传,是要娶回去给李大少遮羞,谁让他带了个洋人回来,又生了个长相不中不洋的娃娃?
等到她犯困,喜烛烧过一大半,有陌生的脚步声落在她面前。
听起来像个男人。
天不怕都不怕的沈妙头一回从脚尖都透着恐惧,她盯紧皮鞋移动的轨迹,想着那或许是只不得了的、要将她下半辈子一口吞噬的蟒蛇。
南秋生,她害怕。
南秋生,你听见没,她害怕!
“……抱歉,让你久等。”男人一眼看透了她的恐惧,另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无奈道,“沈姑娘,有一番话需先对你挑明,不管你是被祖母硬扭着送来的,还是自愿嫁来李家……唉,沈姑娘,别抖了,这里确实是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但明谦不会拿你怎么样的,先听鄙人说完罢。”
沈妙认出了他,是在酒楼有一面之缘的李明谦。
“……少爷,请说。”
“今日晚来,是因着我妻丽兹的事……我想姑娘对她的事或许有所耳闻。”李明谦叹气,“周旋许久才有了结果,所以劳烦姑娘久等。啊,她过会晚些还会一块到这儿来,或许来的方式会显得粗野了点,事出有因,希望姑娘勿要受惊扰才好。”
“继续接着前头的话说……这一场婚,祖母当了给李家遮羞的大事,我却是做儿戏看的。虽对姑娘而言不公平,但我必须打一开始便向姑娘开诚布公,否则蒙骗姑娘半生更是罪过。”李明谦点了根烟,双腿叠架,愁眉深锁,再叹口气呼出烟雾,手肘靠在上好的雕花木桌上,“抱歉,我其实很少抽烟……嗯……这么说罢。”
他揉揉额心,斟酌许久才将喉咙中哽的话吐出来。
“这场婚,有名无实,姑娘不必期待太多,我今日往后都不会动你。因你受我牵累才扯进这场荒唐玩笑,明谦受愧良多,唯一能保证的,是姑娘下半生衣食无忧。不过……请姑娘牢记,我李明谦只有一个妻子,希望姑娘往后不要打扰到我夫妻二人……若是不满意,去找老太太也是一样的。”
一番敲打加安抚下来,沈妙算听懂了。
到底大户人家的少爷,说的恭谦是人家客气,该有的警告包在糖里劈头盖脸往她身上抡。
窗户被敲了两下,李明谦赶紧起身拉了窗栓,一位洋人女子身手利落地从窗外一撑,抬脚架在窗框上翻了进来。李明谦探身朝外左右瞧过,见没人窥视,才放下心将窗户重新扣合。
“Everything is OK now,darling!”
洋人女子看上去极其兴奋欣悦,高兴到给了李明谦一个大大的拥抱,和一个热情的贴面吻。
“感谢我这么多年扛着摄像机练出来的体力,现在仍能精力充沛地站在这里和你对话。”
沈妙默默别过头,非礼勿视。
李明谦抿唇,红了脸没说什么,小心用眼神示意伊丽莎白屋内还有人,让她注意一点。
“噢——上帝!”伊丽莎白终于发现了沈妙的存在,她抚额,捋过新剪的利落短发,连连朝李明谦道歉,“天啊,真抱歉亲爱的,让你在客人面前失礼。今晚实在太顺利,我给高兴忘了。”
李明谦心疼地接过伊丽莎白递来的信件,为她拉出座椅:“怎么弄得这样狼狈。”
虽然有一点口音,但是沈妙不得不说……这位异国女人的官话讲的不错。
她第一次见这样肆意飞扬的女人,将室内沉闷一扫而空。
“好啦,管那么多干什么,快坐下来,事情我都谈妥了!”伊丽莎白一甩头,精致的妆容有些花,但干劲十足,她朝沈妙招手,“嘿,小姑娘,把那块莫名其妙的红布放下,快坐过来,我们需要一块商量事情!”
她示意李明谦打开信封,待信笺取出,一把抢过展开示意沈妙坐她身边。
伊丽莎白得意地抖抖信纸:“看完信你们两个就都明白了。”
沈妙踌躇地扯落盖头,犹疑迈步,坐在伊丽莎白旁边给她留出的空位上,心情复杂。不知为何,这个女人一开口,天然地让人信服。
她侧头往信纸上瞧,心底想自己其实认不得许多字,看也是白看,但不做个样子似乎又妨碍了主人家的热情……待她瞧清楚,当即愣了。
南秋生的字迹。
真的是他。
“亲爱的,我得先和你说清楚,是写信的这位先生特地找上我的。这位先生是个非常棒的演员……啊他说过你与他早已见过面,只要我一提你就清楚了——他姓南。”伊丽莎白兴高采烈,带上夸张的身体语言比划,“在你被奶奶允许派人带我搬回李府之前,我和南先生商量了一下午,然后他写了这封信。”
“主要写给你和这位小姑娘。”
信里说的非常详尽,他们在策划一场逃亡。
南秋生叮嘱她不要慌,在李家先安安静静等消息。他与伊丽莎白沟通好了,通过他作为中间人,为夫妇联系上各自的朋友,四人相互配合,伪造李明谦纳妾后安于家中生活疏远伊丽莎白的假象,先稳住李家长辈,等他们防备心见弱,就是逃离李家的时机,
伊丽莎白和李明谦早已决定离开李家,两人在工作地请的假也快用完,李大少决心带他的妻逃跑出国去寻自由,免做李家的提线木偶。
南秋生为他们冒险不是没有条件的。
他要他们将沈妙保护周全,一齐带走。
倘若出了事,没保住沈妙,他会将事实如数报与李明德,到时候一个也别想走。
“他为何也要我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沈妙皱眉。
沈妙不晓得那儿离这里多远,只听说过要坐上许久许久的船,要是一去,岂止十万八千里。
她这辈子如何再回来?
李明谦沉吟一会,捏皱信纸边缘,敲桌有了主意:“……沈姑娘,他想的没错,你或许只能跟我们一起去国外。倘若我们不管你,让你留下和南老板一块走,我祖母决不会放过你们。宜城风气开化不如外城,上上下下都知道你嫁了李家,后头却与南老板做一块,唾沫星子能把你们淹死……保不准还会被拉去浸猪笼……若把你放在沿路城市,你个独身的姑娘家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伊丽莎白的朋友与她通过电话,现在外面已经开始乱起来了,倭寇进了上海,宜城四面环山消息闭塞或许知道的晚……但要走,可得尽早走,再晚点,不是我话难听,说不定就走不脱了。”
他抬头瞧一眼伊丽莎白:“丽兹,你怎么想?”
伊丽莎白打了个哈欠,上下打量好一会沈妙,像在欣赏什么稀奇物件:“我觉得很好。到时候在国外安顿下来,就不存在什么妾不妾的。我们得负起把人家卷进来的责任,是不是,谦?噢,你可以先在我们这儿帮工,正好我和谦工作起来都很忙,而小爱丽丝需要一个能够照顾她的人,我们按月给你付工资,还可以介绍同学给你认识……那句话怎么说,小姑娘,你要开启一段新生活啦,开心点小甜心。”
沈妙沉默,她需要想想,需要一段时间思考来接受新的命运。
大户人家的日子甚是无聊,院墙高高,人影小小。
沈妙这段时日很闲。
除了偶尔被拉去在李家祖母与其他长辈面前与李明谦演一番情真意切,剩下时日都窝在屋子里,听伊丽莎白用半吊子的官话教她识字,与她讲国外的生活故事。
识字有汉字,也有长得七扭八歪的蝌蚪文。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为她的国外生活做准备。
至于他们夫妻俩到底有什么计划,沈妙不得而知。
夫妻俩感情很好,李明谦有时会过来看伊丽莎白教导她,然后纠正一些错误,检查两人的国文课业。伊丽莎白说,她在这方面也还是个学生。
沈妙很懂事,不需要她演戏的时候自觉避嫌,将场面留给夫妻俩,这点甚讨李明谦与伊丽莎白的欢心。
天爷开眼,这段日子平静得沈妙以为她能一扫红尘遁入佛门。
直到李家老太爷过七十大寿,李府终于又热闹起来。
李家酒楼今日清场,下头男宾坐一块推杯换盏,场面礼仪往来不断。小轿子抬了各家太太小姐过来,女眷们多半熟识,跟在各家长辈后边,挤在楼上搓过几轮马吊,聊几句时兴事,等人到齐席面一开,才矜持下筷。
伊丽莎白拉着沈妙跟着李家主母坐东道主那桌角落里。
这位名义上的婆婆认为她俩都上不了台面,另找自己嫁入李家的侄女各桌张罗去了。
楼下戏台一开嗓,帘幕挂起已开唱。
戏单子转完一圈方落伊丽莎白手上,她看不懂这些讲的什么,干脆转手丢给沈妙:“我不选了,爱看什么你自己选吧。”
轮到沈妙,她犹豫许久。
“哟,您可选好了?”
沈妙抬眼瞟过收单子的小二身上,新面孔?她目光不确定地回落戏单,还是下定决心用笔勾上。
“好嘞,《游园惊梦》……哎唷,姑奶奶,今日人多,时辰只够唱个选段,还请海涵噫——”
她闻言点点头,只听一小段也好的。
沈妙心底做错事似的惴惴不安,她觉得自己实在大胆,可她真再想不出其他能再见一眼的办法了。
她无意中挽紧伊丽莎白的胳膊。
“怎么了,妙?”
沈妙摇摇头,目光盯紧戏台。
她不想错过。
哪怕一刻,隔过许远许远,哪怕知道南秋生可能看不清角落里的她,她也想再见见他的。
沈妙等了很久。
久到伊丽莎白无聊地在她肩膀上睡完一轮,做了个完整的梦。
突然,楼下爆起一阵惊喜的喝彩声,本来也打起盹的沈妙瞬间清醒。
是他。
不用想也是他。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沈妙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流下泪来。她同其他人一块鼓掌、喝彩,赞一声唱得好。
他穿一袭练功的白衫子踮脚站在窄砖上罚站练曲儿的样貌恍如昨日。
唱得好啊,总算有奔头了。
他俩各自安好,都过得舒坦,没什么可闹腾的。古来事难全,哪有十全十美的运道能砸在他俩头上。
沈妙服了,这命她认。
她认。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只是藏在角落里,除了伊丽莎白无人察觉。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伊丽莎白转头望望远处楼下戏台上的南秋生,转回来望望沈妙,她似有所感,明白了什么。
“——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他是你原本想嫁的人吗,妙?”伊丽莎白皱皱眉,摸了摸沈妙的头,“你眼里全是他。”
“哪里有什么想不想呢,命都握在别人手里,只敢说该不该了。”沈妙泪花已干,李家主母回身瞧来,她赶忙挤出一个笑容装作只顾与伊丽莎白讲话,“是我做的不妥,让您担心了。”
伊丽莎白捧过沈妙的脸,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可怜的女孩,愿主保佑你。”
今日这一场与以往唱的并无不同,南秋生抖抖袖子,谢礼下场。
他知道沈妙定然坐在哪个他没发现的位子。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满面浓妆遮去悲喜,他与帮忙照顾宾客的李大少错身而过,相互一点头。
南秋生知道,自己确实算不得什么,但蝼蚁也有蝼蚁的法子过活。
很快,所有都会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