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寻梦(三) ...
-
沈妙记得很清楚。
那天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早晨,漫漫白雾环绕临河,又在日头升起来的时候逐渐消散。
天晴的刚刚好,能将对岸如深浅青烟流蔓的山色看得一清二楚。
她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出来了。
沈妙茫然,抱着行李站在李家夫妇身后,四下张望清晨冷冷清清的渡口。
李家老太爷大寿,昨晚多数喝的烂醉,为了图一个喜庆,晚些时候特地将家中下人的假一并放了。李明谦与南秋生商量了这么些日子,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他们几个一夜未眠,收拾好东西,统统再三确认并无什么漏带的物件。天未亮的时候伊丽莎白去厢房里抱上未醒的女儿,带着她与探好路回来的李明谦一汇合,三个大人捎一小孩,匆匆忙忙躲躲藏藏,顶着黑灯瞎火就这么一路紧赶慢赶,叫住路上一辆早起的黄包车赶紧将一家子拉到渡口。
乌蓬船已经在那等着。
按照计划,他们三个要做这趟船去三城之外的省会,在那儿乘渡轮,再转好几转的功夫,才能最终搭上去伊丽莎白故乡的那艘。
“丽兹。”
李明谦安抚完怀中重新酣睡如故的女儿,神情凝重,半旋身子回望身后故乡。
古老式样的房屋层叠遮去视线。湛湛蓝的青天,青沉沉的土瓦,街头巷尾熟悉的乡音随太阳上升渐渐响了起来,可以听见走街串巷的小贩口中连珠炮似的叫卖,隐隐传来包子铺与汤粉店的饭香。
他这一走,就不知道多久能回来了,从此李家不会再有他的位置。
毕竟,明德那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这个家的长房算完了。
李明谦试图舒展眉头,最后终归于一声不轻不重的苦笑。
“……谦。”
伊丽莎白顿时明了丈夫的心思,她很清楚李明谦这一走到底放下了多少,其中又有多少是因为顾及自己和女儿。
“你还是放不下故乡。”
“是。”
“还有你的祖国。”
“是。”
“谦,不要难过,上海多地数月来遭受了很大的麻烦,我知道你一直关心时事,想要帮上什么忙,但苦于消息闭塞行动受限。等我们到了英国,或许会有更好的转机。”伊丽莎白摸摸李明谦怀中女儿可爱的小脸,混血儿天使般的面孔总叫她这个母亲感到内心无比柔软,“你呆在李家,什么都做不了,除了顾及我们母女,还得提防那个可怕的弟弟。”
“不止是上海……丽兹,东北这些年一直都……我的祖国在蒙难,丽兹。”
“我知道,但是我们两个的事业与人脉全都扎根在英国。你的同胞不是已经开始在那边号召募捐了吗,你可以考虑加入他们,我和宝贝会全力支持你的想法,谦。”
“……丽兹。”
沈妙隔着一段距离瞧伊丽莎白和李明谦一家三口拥在一块,低眉笑了笑。
李明谦微蹙的眉心这才放宽。
他抱紧宝贝女儿四周望过一圈,小心腾出一只手从前胸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然后朝沈妙招招手示意:“妙姐儿,要见你的人就来了。”
伊丽莎白奇道:“哪位?”
没过一会,一个老头跌跌撞撞抱着几包东西走过来,一股脑塞在沈妙手里。
沈妙看愣了,她喃喃道:“……爹?您怎么来了?”
沈常光骂骂咧咧撸起袖子,确定女儿将包袱抱稳了,放心撒手。
“老子就知道,你娘年纪轻轻就走了,养你这么多年……你也就是个赔钱货,照样还得走的。……我打听过了,那么远的地方你一去,我下半辈子不指望你回来给我送终埋土,就当你死了没这个女儿。”沈父哼了声,“你怨爹,爹清楚的很。”
“可你年轻,姑娘家,到底没真经过事,悟不得这世道狗眼看人低。”沈常光点了卷烟,吐口烟圈继续说,“咱们下九流,像你爹我,这辈子的命就定了,活该低人一等……我为啥没拦着你进李家?一是拦不住,二啊,是我宁愿你富贵死,也不要贫贱活。”
“在那般人家呆着,咱们小门小户肯定活不好,可是走出去,自是风光无限。可是你若继续跟着咱们戏子商人的混做一块,爹实话跟你说,外城动荡,爹不晓得,但宜城这鬼地方,任是街上乞丐未必不能过来踩你一脚,骂声贱!”
“贫贱夫妻百事哀,老人的眼光狠是狠了点,总没错的。反正两边都活不好,还不如给你找个保准管饭的下家,教你孩儿往后,教你爹我往后,在外边走人家好歹有个顾忌。”
沈常光压低声线,拍拍包袱:“最底下那个藏着宝贝,最上头包袱里那咸菜罐头等会上船的时候拆开,让船家看见,晓得你无甚可偷,莫让他起歹心,在外行走多个心眼,好好服侍少爷夫人,知道了吗?”
沈妙呆滞应下。
“妙姐儿,再给你爹磕个响头就赶紧上船吧。”沈常光叹气,“爹确实脾气不好,只是这十八年吃穿都给你捡好的挑,约莫够值你一个响头。”
沈妙别过脸,一跪砰砰砰连磕了三个。
“好啦,响头磕完,你这一走,咱俩父女的缘分今生算是断了。赶紧去吧,别误事。”沈常光扶她起来,“知道你惦记沈家班那群小子前途,李家那边追究长房还来不及,不至于将气撒到爷们身上,去吧。”
李家夫妇已上船,正等他俩话别。
“去吧,妙姐儿,往后再有什么事,异国他乡……”
“可就得你一人担着了。”
“爹走了。”
乌蓬小舟飞梭而过,河面上再不见踪影。
沈父负手慢悠悠跺着小步拐入附近小巷深处,那里迎出一个人影。
“你要带的我都给她了,藏在包袱里,妥当得很。”沈常光翻了个白眼,“这时候舍不得了,怎不见你亲自去送她?”
南秋生深深作揖,默然起身,转头视线穿过巷旁高墙,仿佛能看见河畔舟船来往的模样似的。
他喃喃道。
“不见比见了好。”
不见比见了好。
见了又要分别,亲眼送她走,才知是确实走了。
倘使没见着,自己心底还是认着沈妙藏在宜城哪个角落里,某日总能碰上。
到了暂时歇脚的城市,沈妙将包袱全数拆开,才见最底下那个大盒藏得都是金银首饰玉镯子,还有一个包装坚硬的扁盒子。
她打开来一瞧,原是一打黑漆漆的唱片,近日城里时兴的玩意。
可惜没有地方可以放出来听听看。
沈常光会弄唱片给她?沈妙转念一想,顿时通了。
……南秋生。
沈妙沉默地把包裹整理一番,重新系好。
她趁伊丽莎白和李明谦带女儿外出喘口气的时间离开旅馆。沈妙带了些钱,吩咐报童跑腿买了张地图给她,托人圈画出地址,按图上街道的样子的三拐五绕地寻去附近的钟表行,拜托老板帮帮忙给她借用机子一小会。
大城市什么都是没见过的新。洋楼商场林立,公交电车的铃呼啦啦响,大街上四个轮的铁盒子没命地按起喇叭将行人推来撵去。
沈妙紧张地行走在陌生街道上,打扮新潮的男女从她身侧一一流过,用听不懂的语言谈天。
来自闭塞异乡的格格不入使她惊心惶惑,身旁却找不着可以与之倾诉的那个人。
沈妙无法,咬牙双手紧抱碟片护在怀中,一丝风沙不许沾。
老板见她自己带碟来,又是外地口音,心肠好没为难沈妙,只说自己也凑一旁听,若是好听,许她放完。
沈妙小心翼翼搭好架势,针移盘动,才听得第一句,险些心绪不稳落下泪来。
“梦回莺啭,
乱煞年光遍,
人立小庭深院——”
沈妙不自觉跟着小声哼,与从前跳完皮筋坐在台阶上,无聊苦等南秋生练好功来陪她玩儿一般,拍子合的刚刚好。
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去年她在干什么?
去年啊,沈家院子里的樱树到了季节还是一样的开,开了枝丫上粉白的花瓣落一地,被风吹得散在人头顶作星点白雪。沈妙曾经专门拴在树上与墙角柱子之间的那根皮筋,早被存入旧库房不知哪里积灰去了。
沈常光时常教训徒弟,清点清点家底,偶尔愁她什么时候能嫁人。
她呢,时不时撺掇池小泉领着一帮猴孩子们去外头看戏,哪日趁沈常光不在带他们出去钓鱼,还得把人罩严实,生怕晒黑了被沈常光发现。
等夏天了,南秋生会跟个老婆子一般,压着她不让下河耍水,生怕被哪个不长眼的小子瞧去。
每逢换季,倘若戏班子行情好,她还能请对街裁缝裁一身新衣裳,做城里小姑娘们最流行的颜色款式,穿去街上采买,惹人回眸一片。
南秋生这个时候又不高兴了,非得找个相衬颜色的衣裳跟她出去晃一圈才肯罢休,一路上板张脸,见男人看过来就瞪,回头跟她不声不响生一肚子没来由的气,哄好久才肯展颜。
等哄高兴了,沈妙就拉着人直奔肩挑木货柜的货郎跟前,翻看有什么新玩意。不管如何,定是要讹南秋生一小罐香气扑鼻的刨花水回去的。
有时候多买个坠子,或是把绘着什么话本里风月佳人形象的遮面小扇,然后南秋生牵她去本地开了上百年的包子铺买几个顶香顶香的包子和烧麦,沈妙吃不掉那么多,带回去分给师弟们,谁抢到算谁的。
有时候晃远了走得累,她绞尽脑汁骗南秋生蹲下,然后赖在他背上不肯下来,可劲儿挠他痒痒。如此这般磨得南秋生又气又笑,无法,只好背稳了背上的祖宗。等他一起身,向来闹腾的沈妙这时候最安静乖巧,双手环住南秋生颈项,头侧埋在他颈窝看星星月亮。
巷里街坊睡的早,一片静悄悄,小巷路窄黑漆,头顶一条天,天上一轮月,独他们两人行在夜里。南秋生手腕处挂着沈妙装零嘴和刨花水的小荷包,随步伐有规律地来回摇晃。
因是两人,也不觉孤单。
他们晓得彼此是欢喜的,光听对方的呼吸满够了。
一步,一晃,一步,一晃……荷包摇得人安心到发困。
有时沈妙到家是醒的,有时是睡熟的。
反正南秋生不会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回家,不会让她从背上跌下来。
背稳了就是背稳了,她那时,是真真切切以为能背一辈子的。
有时沈妙想,南秋生那么聪明一人,到底是真被她骗得蹲身来背她,还是故意装着被骗过去样子逗她开心呢?
自己没什么新点子可用,怎么能次次招数对他都灵光?
她常常趴在南秋生背上懵懵懂懂想通一点儿,后来多半睡过去了,来不及往深处细思。
对啊,只要是他就是好的,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呢。
南秋生从小到大替她摆平了闯下的那么多大祸小祸,只要是他,准没错儿。
南秋生不能忽悠她的。
嗯。
等睡熟了,沈妙的浅暖的鼻息羽毛似的拨弄南秋生颈侧。睡梦中听见谁在偷笑,笑骂她是睡不饱的猫儿崽子,听得她半梦半醒不服气,往人肩上咬不轻不重的一口,等身前人惊呼吸气过了,换半边脸继续挨着睡。
“——沈妙,你是属狗的吗?!”
“唔……呼……”
“唉,平常沾上风月事,蠢得我想往你脑子上踹两脚,挨骂的时候倒比谁都精明。”
沈妙无意识蹭蹭他颈窝,小声梦呓:“南秋生……”
“哎,祖宗。”
“……南秋生。”
“哎,听到了听到了,叫魂呢姐儿。”
“南……南秋生~”
“哎哎哎!姑奶奶,听着呢!又是怎的啦!”
“……秋生,想听你……给我唱……一辈子的戏呀~”
忽然颠簸停了。
“……”
许久,南秋生想偷瞄身后人一眼,转到一半硬生生扭回来,低头死盯月亮照他落在地上的影子,脸红的要滴血。
“嗯,好啊。”
他轻声应答消散于明月清风里。
“等往后演不动的时候,咱俩头发全白了,你还扮春香,我也还扮丽娘,跟小时候一样坐在台阶下晒那刺人眼的大太阳,相互接词儿。”
“哪日你不记得我了,我也不记得你了,曲子一起,就什么也晓得了。”
“啊呀,晓得那个老跟我过不去的死老太太呀,是我们家傻春香。”
“是不是啊,春香……”
摇摇晃晃的,他们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月光清凌凌,把影子从身前逐渐拉向身后,由浓至淡。
消失在小巷尽头。
宜城的日子过得慢,日头起落,没有一处她不熟悉。
什么颠沛流离,与沈妙有何相干?她守着她快活的小日子,虽不比豪族富贵,那年不是姹紫嫣红满园春。
她才知以往自己多将这韶光看得贱。
今始异乡照月独自眠。
……
南秋生啊南秋生,倘若当初那么断了,断的一干二净可是好事?
明知再无希望,这样给她念想。
莫不是太残忍?
究竟是谁放不下?
究竟是谁看不开?
沈妙垂下头,趁人没注意提袖往脸上抹一把,赶紧附和老板叫好。
老板听得入神,时不时喝声彩,恰逢中午没什么生意,与沈妙各搬个板凳坐在一旁听完。临走时老板问她这片在何处买的,可愿不愿卖,沈妙自是不愿的,只连连道谢不肯卖。
“别人送的,我做纪念。”
“姑娘,你要自己留着常听我可得先告诉你:听多了经年累月的,唱片就损了,损了不像其他物件,坏了就是坏了,修不回来。”老板笑眯眯地将客人送走,“好好珍惜。”
沈妙脚下一顿,点点头,鼻尖越发酸楚,将怀中唱片抱得更小心。
伊丽莎白告诉过她,已联系了夫妇俩的朋友,帮南秋生换过住处。这次出逃倘若李二少或李家要对南秋生不利,有人会照应。
沈妙觉着不然。
站在李二少的立场,将李大少逼走,谁知道李明德是不是得逞了正偷笑呢。倒是李家老太太,她多吊了一份心,害怕那老人家一路查下去将账算在南秋生头上。
不过李家再势大,应该也不至于为一个戏子专门去触洋人的霉头。
他们家家业复杂,多得是外边的生意往来,不值当。
乱世一票难求,好在伊丽莎白人脉广大,托朋友给一大家子搞到船票,紧赶慢赶踏上回家的巨轮。
可惜不是沈妙的家。
海风吹拂过沈妙额发,她一个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靠在边上看海。李氏夫妇一家三口甚是甜蜜,她没必要去碍事。
海的边缘还是海,天的尽头仍是天。
无趣单调至极。
身前望不见地,身后寻不见家,有时鸥鸟经过,多半海潮寂寞。
洋人们说的话她磕磕绊绊听得懂一小点,大部分根本不明白。
新的世界并不美好,它轻易一挥手,将沈妙排除开外。她呆在尴尬的边缘地带,回不去先前,迈不开新步子,手足无措。
等下船的时候,李明谦和伊丽莎白向她解释,他们到伦敦了。
灰雾蒙蒙天,细雨凉凉地,沈妙手里被塞了把黑伞。
“妙,带你去我们家看看。”
她拘谨地点点头,不断有路人好奇地上下打量她和李氏夫妇一家人这个奇怪的队伍,途中碰上一两个上前与她打招呼攀谈。
沈妙不明所以,拼命缩在伊丽莎白身后。
太近了,她害怕。
伊丽莎白笑得花枝乱颤,让李明谦别傻站着只顾看,帮沈妙挡下陌生来客的烦恼。
经过这么一打岔,她心上过不去那道坎倒是放开了个口子。
伊丽莎白安排她在家照顾他们的女儿小爱丽丝。
“我们白天回不了家,往常总得麻烦爸爸妈妈过来帮忙,或者把她放托儿所,现在爱丽丝能拜托你了。别担心,她是个很让人省心的好女孩。爱丽丝一定能教会你最基础的交流,妙。”
爱丽丝中英文切换很流利,先前在李家间断的相处中已经非常信任她,会甜甜地叫她妙姨。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老师和兼差妈咪。”
小女孩将沈妙介绍给她周围的所有玩伴。
对了,现在伊丽莎白对外宣称沈妙是她父母收养的中国女孩,她的小妹妹。
“My dear second mother.”
提起沈妙,爱丽丝很骄傲。
沈妙会一些简单的中国乐器,尽数教给了小爱丽丝。
在伊丽莎白和李明谦顾及不到女儿的时间里,爱丽丝跟在沈妙身后学习如何做家务,搬把靠背椅爬上去看沈妙准备美味可口的饭菜。
沈妙每日给她扎漂亮的、可以出去给朋友们炫耀的复杂盘辫,选好衣服为爱丽丝穿戴整齐,然后送她出门,坐在不远处瞧孩子们在宽阔的草场上踢球玩闹。
两人之间建立了一种介于亲人与朋友之间的感情。
“我爱你,妙姨。”爱丽丝某天结束玩耍的时候,抱着球跑回来突然对沈妙说了这么一句,“茱莉亚说,对爱的人一定要及时告诉那个人自己的爱,所以我决定告诉你,我很爱你,和爱爸爸妈妈一样多。”
沈妙噗嗤一声笑了,摸摸爱丽丝蓬松的卷发。
果然还是小孩子。
“这个时候你应该告诉我,你也很爱我,然后亲吻一下我的脸颊,我再亲亲你的。”爱丽丝很认真地告知沈妙,肉肉小手抓住沈妙停在她头顶的手腕,瓷娃娃一般可爱,“妙姨,你爱我的,对不对?”
沈妙蹲下身,吻了吻爱丽丝的额头。她周身的莽撞浮躁逐渐被生活打磨成最能忍耐的温婉。
“对。”
爱丽丝抱住沈妙的脖子,给了她脸颊一个大大的吻。
“妙姨,你不要总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偷哭哦……你放心,我自己偷偷看见的,没有告诉爸爸妈妈。朋友之间是要分享心事的,难过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我,就算我听不懂,也保证没有你同意不会告诉爸爸妈妈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高兴的故事,爸爸妈妈有,爱丽丝有,妙姨也有。”爱丽丝不让她起身,小女孩窝在她怀里咬耳朵,“等我再长大一点就能听懂了,你要等我长大哦。”
沈妙半跪于地,将头靠在爱丽丝幼小单薄的肩上,许久许久未能抬起。
小女孩一下一下安抚她颤抖着的脊背。
沈妙数月来掩藏于人前,不曾与李明谦和伊丽莎白言说的心事被一个孩子如此简单地看穿,一举击溃所有防线。
“没事了,没事了妙姨,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嗯。”
“我们拉钩钩!”
“……好,妙姨和爱丽丝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
“嗯,谁变谁就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