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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寻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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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先生说,明日宜嫁娶。
李明谦被锁在自己小院里不让出门,点几只蜡烛看书打发时间。
书卷沙沙,嘭一声被扔去角落。
妻女离散,他一个字也看不下。
伊丽莎白的行李被李家一并打包,客客气气将她“请”出门,她与李明谦的女儿被留在李府好吃好喝按小姐的位份供起。
她涨红了脸迎着异样的目光将纱帽往头顶一遮,拾起拉杆箱。
她不信,总有办法的,先回公寓筹谋。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瞧李家主母站在前边指挥呼喝,吩咐下人怎么再布置布置厅堂,嫌弃这个手脚不利落那个脑子不灵光。
她老人家哼一声,骂几句老大不贴心,一点也不知道给自家父母长辈着想。
李明德巴巴贴上来,连珠炮似的往外一箩筐一箩筐地倒玩笑话把老太太逗得直笑,连骂他滑头又肝儿肉儿地抱着亲,心里难免对大孙子生了嫌隙。
李家主母回头一看两人,气得倒仰还得赔笑赞祖孙情深,骂自家那个操碎了心的不听话。
沈常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推了几趟门瞅沈妙的屋子,那灯一直点着。
他被折腾得难受,干脆起身再点一遍聘礼。
点完已是深夜,沈常光困意上来了,烂熟于心的嫁妆默默过一遍,他心里这才舒坦些。
池小泉坐在凳上摆弄头面,心底百味交集。
明儿他送不了姐儿的嫁。
这一回终于不做陪衬,轮他登台唱丽娘。
李家酒楼掌柜的打哈欠起夜,走着走着转头“哎呦”一声嚇了个正着,发现南秋生独身坐在走廊处睡熟了。
他啧啧经过泄完水,看着可怜,叫醒人让回去睡。
瞧人落了魂深一脚浅一脚回了房,掌柜的哼起小曲,弯了罗圈腿遛回屋躺下再眠。
纳妾不比娶妻,没有许多的繁琐礼节,等吉时到,一顶青布小轿接过她往八抬巷的李家那一送,这后半辈子的事都定了。
沈妙坐在妆台前,听外头一阵骚乱。
“……你个死小子,平日要来扯我老脸也就算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有脸回来?!”
“师父说笑,我与她一起长大,妙姐儿没有兄长,不过是过来替她背嫁,尽兄长的情分罢了。”
哦,是他来了,沈妙搁下描眉的螺黛,往铜镜内左右瞧。
妆化了一半,剩下一半正好有人替她代劳。
“爹,让他进来。”
不一会,闺房门前的响动没了,南秋生跨过门槛打帘进来,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沈妙一袭绯红嫁衣端坐在妆台前,笑盈盈侧撑着头等他。
仿佛今日出嫁,新郎是他。
“快来,正等你呢。”沈妙将手中的活一股脑塞给南秋生,毫不客气,“可要把我化的漂漂亮亮的。”
南秋生噗嗤笑了,立在沈妙身后为她一手打理头发,等会要盘出漂亮的发髻,现下就得先梳顺了才行。
一梳到尾,白发齐眉。
齐谁的眉?与谁齐眉?
南秋生手中把着巴掌大的桃木梳,从沈妙发顶一溜细细梳下,他今日手比脑子聪明,知道该干什么合适。
他每一梳下去,梳的都是沈妙与旁人的姻缘。
得梳妥当了,他们两个人,总要有一个人过得好吧?
自己往后若是不唱戏了,因缘际会难说没有其他奔头;沈妙要是进了吃人的李家大院,她后半辈子再出不来,不记挂在李大少身上,又能记挂在哪呢。
难道能指望沈常光肯与李家为这个女儿争上一争?
还是那句话,他总归是盼着沈妙好的。
他好与不好,咬咬牙就过去了,沈妙若是过不好,又往哪说呢。
“我晓得城里不少人笑话沈家小门小户攀了李家高枝,想看我沈妙的笑话,我偏不,就不让他们得逞。”沈妙狡黠勾唇,笑里带泪,盈盈一股逞强的灵气,“就让所有人都看着,沈妙是漂漂亮亮大大方方去到他们李家的,一点不比别家女儿差。”
“他们不肯给我体面,我可不能自个糟践自个。”
“他们不肯给的,祖奶奶自己挣!”
要强的劲头她一日有气儿,定是一日不输。南秋生静默听她抱臂轮骂一圈见不得她好的街坊邻里,气势十足。
她是装出来专门做给他看也好,是真的这样想也好,若嫁到李家能有这般心态,他一颗心算放妥了。
“妙姐儿可住嘴吧,瞧那窗外的喜鹊都给你吓走了。”南秋生凉凉讽她一句,下一刻自己绷不住先笑,“该上唇红了,晓得怎么上最好嘛。”
“嗯?”沈妙茫然后仰望他,从鼻中哼出一句表示自己的疑问。
南秋生捻起一片口脂纸,润了水往自己唇上沾,端的是艳色无边。
他低头覆上。
当真温软两片,同做那口脂纸时一般将花瓣辗转碾磨,与他想象中别无二致。
听不得窗外喜乐,锣鼓震天声铿锵。
见不得门内红帘,妆嫁强撑掩疏凉。
嗅不得床前樱色,花枝空放燕离墙。
独他们二人,昏红嫁帘后,一晌春色旖旎如许,顾不得将来因果何方去。
山峦起伏,碧波荡漾。环山绕水,一叶扁舟载着沈妙晕头昏脑行使其中。风也是热的,烧得她浑身发软,动也不敢。她只能攀住这一叶小舟,来不及管信与不信,惶惶然将前路全权交付。
“妙姐儿,来让我瞧瞧。”
他顿了顿,扶正虚软了的沈妙,引她往镜中探看。
“我家妙姐儿真好看,梦里你嫁我就是这副模样的,我死都认得。”
“今日你才是小姐,我做春香。”他靠在沈妙脸侧轻声呢喃。
门外,池小泉为他俩望风,侧身朝里头瞧了一眼,他还有一会就得赶去酒楼起妆,多待一会也是好的。
多待一会,多见姐儿一会。
也许过了今日,这辈子都剩不下几面可见了。
佳人妆成,盖头一落,除了南秋生,谁也没瞧见妆后的沈妙。
南秋生走到闺房外蹲下,示意沈妙过来,听他嘶哑道:“……你当年迎我进来,现如今我背你出去,咱俩扯平了。”
沈妙敛眸,环住南秋生颈项,由他稳稳将自己背起。
一步一步,迈下台阶,转过后房,穿离过堂,步入前院。
“姐儿,都说‘哭嫁喜丧’,你若是撑不住想哭,尽情哭就是了,没人笑话你。”南秋生想了想,补充道,“我背着你,更看不见。”
抱住他脖子的胳膊更紧,南秋生察觉颈弯处一压,喜帕从他肩上垂下。
年轻的后生弯腰背过新娘子,微笑着扭头朝身后人说什么,盖头下新娘子一言不发,无声抽泣,嫁衣流苏随抽噎飘抖,头靠着后生肩侧,那一侧衣衫浸透水泽。
路过的小孩拉住娘的手,追着问:“阿娘嘞,那个姐姐做甚么低着头唔说话哩?”
“噢,那姐姐要嫁人啦。”
“嫁给谁哩?”
“嫁给她爱的人呀。”
“那背着她的是何个喔?”
“许是她哥喏……哎你这娃娃话真多,走了甭看了,菜没得买晌午吃啥个?”
短短几步路,南秋生说了很多。
“你往后一定过的比我好,一定要日日笑才好。”
“就算不喜欢,别惹李家老太太和主母生气,实在处不来绕着走,别跟人杠上。你这脑子跟她们那些人精比起来不够用,到时候死也不晓得怎么死的。”
“千万提防着李明德……学聪明点,别给人当枪使。”
“……记得了没有,有事让人去李家酒楼,我想法子给你递钱。”
沈妙盼着他多说点,别停下。
一直走才好。
“妙姐儿,到了,上轿吧。”
沈妙被人放在小轿前的踏脚上。
她不肯立就进去,弯身扶住轿门,手中紧攥方才靠着南秋生肩上那块布,紧得皱巴巴缩成一团。
“……南秋生,你哭什么?”
“我哪哭了,姐儿兴许听错了。”
“你总是这样,一句软话不肯给。”
他能说什么呢,他想说的,通通都是大逆不道无礼无德的恶言。
“……妙姐儿,上轿罢。”
“上了轿,就别回头。”
“前边园子春光无限,后边的……”
“后边的,就算回头,也统统回不去啦。”
“前尘往事最该作古,都忘了罢。”
沈妙木头似的坐在小轿内,摇摇晃晃上了路。
身后的人与小院被抛出许远,等转过弯,她颤着手掀帘从缝里偷偷往后瞟。
人人尽喜色,竟无相识者。
路上经过李家酒楼,遥遥听见里头是池小泉在那唱,唱的是杜丽娘的词,飘到大街上,传进她耳朵里。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转过这芍药栏前,靠着湖山石边,
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
袖梢儿揾着牙儿沾也。
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唱的是《惊梦》中【山桃红】那一段。
沈妙记得接下来他要唱的词,连曲调一齐刻进骨子里。
“——是那处曾相见,
相看俨然,
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与十年前南秋生进沈家班那日一模一样,分毫无差。
小院里,樱树下,红袄子,灰布褂,皮筋一捆,小孩两个。
原来她这十年,不过一场方醒的大梦。
好一出游园惊梦。
如今旧园远,残梦破。
——从开始那一刻已注定了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