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惊梦（九） “秋生啊秋 ...
-
南秋生是求过的。
不像池小泉嘴皮子说得那般轻松，他险些去了半条命。
南秋生妆面画成一半，未上钗环，泥金扇国色牡丹一面朝上。
亭梦镜花水月，配残缺不全的富贵无端。
池小泉上下两片唇开闭数回，南秋生搁笔，白衫子手腕处一点垂袖随他倏忽站起的动作，将绘扇拂落在地。
牡丹扇面落地扑棱两下，沾了灰，跌翻出另一面的苦瘦劲梅来。
那天的戏他唱得魂不守舍，台下有人窃窃，南老板未免含悲太过，不得劲了。
从沈家班回去那日，当晚他已邀过李二少赏脸，愿人肯给他求一求，把沈妙保下来。
膝盖底下几两钱，哪里值一个人重。
他跪也好，磕头也好，不过是屈身躬膝点个头；钱货可以赚，机会可以攒，人却换不回，南秋生这个道理是懂的。
他弓背俯身，同敬师父似的烧好烟，两手捧起端给李二少。李二少挤过长烟枪，往太师椅扶柄上磕几磕，吞云吐雾好一会，心满意足才肯开口。
无妨的，有事求人，更是沈妙的事，他姿态再低也无妨。
“秋生呵，这可不是我能做主的事儿，爷帮不了你。”李二少不紧不慢翘起二郎腿，烟枪悠悠晃，一缕青烟荡散虚空，笑得敷衍散漫，“你的诚意爷晓得了，可今儿这事，爷真插不得手，有心无力呵。”
“您不必自谦，二少爷在宜城向来手眼通天，又是一副菩萨心肠，城里谁不赞您一句雷霆手腕慈悲心，秋生不求别的，只求您能帮我往老爷夫人那吹吹风也好。”
南秋生讪笑。
李二少掀起眼皮瞧他一眼：“哟，别，别来这套。”
“可别把我捧成个什么神仙人物，我担不得这么重的美誉，要折寿的。秋生，你别捧我，我不像你们嗓子能唱出朵花来，捧了也是棵榆木，白花力气。”李明德换上可怜神情，半真半假道，“你是不晓得，这婚事啊，一来，是我大哥的喜事，我一个做人家弟弟的，怎好多嘴，二来，我家关系错杂，咱们俩的交情虽好，我却也不敢随意往那老虎洞里撺掇，是不？三来，牵红线非我伯母的主张，是老太太的意思，老人家上了岁数，总有那么些固执的时候，我一个做孙子的怎好拂逆，她正盼着我哥给她生个嫡亲的重长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秋生啊，我劝你别打那么多歪心思，死了这条心。李府真要追究起来，别说我保不住你……”
李明德眯了眯眼。
“沈家班上上下下一个都跑不了。”
“想保她，就别管这桩婚，保准她平平安安嫁到李家，做李家衣食无忧的小太太。”
南秋生脸色灰败，强撑一张笑脸将礼数做周全，毕恭毕敬送走李明德这尊佛。
……
话说至此，聪慧如他怎么推不出来这桩婚事乃李明德的手笔。
可如今，南秋生颤颤拾起地上站了灰的泥金扇，沈妙有难，他还得去求李二少。
尘埃落定那一刻，南秋生想过拉沈妙从此远走高飞万事不顾。等他冷静下来，心中纵有千般不甘，终是坐下来细细谋划。
沈妙嫁人避无可避，南秋生能做的，只有尽量替她筹措嫁妆，嫁到李家好有一份底气，说话腰板更直。
他翻箱倒柜将自己这几年攒的家当全数倾倒，列了单子清点成册，钞票换作金银，钗环装入檀香匣，置办妆奁。
南秋生打定主意了，沈妙嫁不得他，他就去送嫁。
送嫁就要有送嫁的样子……
南秋生整理钗饰时失手打下其中一支，珠玉散地珰琅一声，刹那间碎玉飞屑四溅。
屋内静悄悄，仅南秋生一人一烛。
烛火摇晃间，铜镜映出模糊失真的人面，翠玉金石蕴出的细碎流光乱了人眼，南秋生坐立昏惑，恍如处无知无觉的梦境。
忽然这么一回响，骨溜溜的光芒耀目闪过，在他眼前崩毁湮灭，最终滚远四散。
南秋生拾起残钗定睛一看，此物原与他送沈妙那支钗头凤凑作一对，原想着等沈妙嫁他那日为她簪上，两鬓恰成比翼，如今已不堪持赠。
空震碎一场旧年亭梦。
南秋生将碎渣扫净，多少清醒了些，继续拾捡。
送嫁就要有送嫁的样子，他总归是盼着沈妙好的。
夜深烛尽，孤钗破碎，横躺在积灰蒙网的簸箕内，伶仃无人问津。
小阁风动烛灭，窗畔人影寂。
“师兄，你可想好了，到底有什么办法？”
池小泉急切的问话将南秋生从回忆拉回现实。
南秋生低了一会头，而后缓缓抬起。
他抿嘴笑笑，似乎想通了什么，又下了什么决定，一如台上容色倾城：“回去吧，我自有答复，她的事我比你上心。”
池小泉一步三回头，皱起眉回了沈家班的院子。
南秋生特地与掌柜的请了假歇一日，大清早提上箱箧，坐黄包车去了李二少这几年在八抬巷外赶潮流新起的小洋楼。
“二少爷，南老板来了，正等在院门外呢。外头太阳大，不如让南老板进来坐吧？”
李明德一脸好相与的笑容，一面低头听下人报备，一面应付沙发对侧刚从外城念书回来的汤家小姐。
“戏子而已，多娇贵？站一会还能站坏了？贵客在呢，让他等着。”李明德挑眉，侧头轻声温语地吩咐恶毒的话。
他眉尾微翘，视线若无其事地游移，举杯朝一身马甲洋裙新式打扮的汤小姐笑嘻嘻地为上回汤大少的事告罪。
“是我不好，没拉住大哥，使令兄受罪。”
汤小姐似真似假地与他虚伪应付，两人一来二去，品茗品酒聊见闻，耗去大半个上午。
中午太阳越发毒辣，烈日烧心，南秋生脚下的土热得发烫，他晃晃脑袋，眼前草木屋舍已不明晰。
汤家小姐走了。
李明德隐在厚重窗帘的阴影里，越过小花园前的喷泉雕像俯视南秋生，手中红酒杯摇曳，他饮下一口，轻声哼笑。
他想与大哥争上一争，娶这位汤小姐是最好的选择，而这位汤小姐明显也急于摆脱愚蠢的兄长，亲自把握家中财政往来。
各取所需而已。
不过就算基于利益的婚姻，他依然稍微抱一点未来的妻子不惹人讨厌的期望，以便往后合作愉快，省下不少麻烦。
从目前看，还不错。
李明德捏住玻璃杯细脚，在手中把玩旋转，半醉不醉，眼神虚无迷离，盯着南秋生的方向出神。
似乎是在瞧南秋生，似乎又在想心事。
啧，李二少一杯饮尽，意犹未尽地摇摇头。
不像。
一点都不像。
没意思。
“让他进来，扮上。”
“少爷，什么？”
“他知道我说什么，求人该如何求，我不是没教过他。”李明德风度翩翩扶住旋转楼梯下了大厅，身后仆人忙小跑追上，他忽然停下，朝被领进来的南秋生晃晃手中空杯，像使唤自己名贵的宠物一般，“来，秋生，过来，去扮上，回来我瞧瞧。”
南秋生唇齿发紧。
他逼自个垂头，乖驯应道：“是，少爷。”
装扮齐整后的南秋生被管家带进李明德书房。
“二少爷，人已带到。”
李明德背身而立，从书架上取下一册孤本传奇，随意应声，好一会方才转身。
这一转身，愣了李明德好半晌。
伊人蝶裳配红妆，颜色濯濯春月柳，病兰清弱不禁风，容止秀整暗香动。
“少爷。”南秋生垂眸，等了许久才唤他。
李二少惊醒，忽察觉仆从已经退下，只有南秋生与他对面而站。
他看着看着，忽然明白过来。
“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二少哈哈笑开，从一开始以拳掩唇，到后来的捶桌大笑。
南秋生静静立在李明德书桌之后，寂然注视自己这位金主。
“秋生啊秋生，可叹世人皆逃不出眼前的皮相。”
李二少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流了出来。
他悟了。
自己整沈妙这一出戏，大头坑一把大房，小头乃他嫌沈妙碍眼的私心。
他差点以为自己是哪里出了点问题，今日方知，却不是一开始慌慌张张错认的因南秋生而起。
缘是南秋生描摹出的杜丽娘。
先前南秋生一身长褂立在院门外，李明德生不出半分心思。
命途怎么这样爱捉弄人。
那小子喜欢的女人，被他阴差阳错塞给了自己的大哥，他这个黑心肝的毒人，又栽在虚无缥缈连个活人也非的一张皮上。
造化弄人。
世人果逃不出皮相。
南秋生听不懂他说什么，但那无关紧要，李二少向来如此，嬉笑间反复无常。
“坐，坐，秋生，站着干什么。”李明德笑累了，坐在皮转椅上点起一支烟，朝南秋生挥挥手示意。
纵使想开，眼前人的装扮依旧赏心悦目地让他不忍发少爷脾气。
“你今日来，是有甚么事找我？”李明德喷出一口烟，烟雾缭绕间南秋生瞧不清他的神色。
南秋生强撑了沉重的眼皮将所求告知，身上厚重戏服与天气格格不入，他脑袋昏沉，被浓妆掩盖的脸色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这样热的天，暑气蒸腾，竟闭汗一滴未流。
“……求二少帮忙，放她出来。”
李二少眨眨眼，翘起二郎腿，眼尾带笑瞟向南秋生，指尖掸掸烟灰。
“好说好说，可还有别的什么。”
南秋生听到这句话，觉得身上骤然卸去千斤重的包袱：“……无了，秋生，感激不尽。”
他眼一闭，顿时人事不知。
李明德嘶了声起身，目光凉凉绕过倒在椅上的南秋生，出门吩咐下人把人抬出去，找个郎中看看，别让人死这添晦气。
“去敲打敲打沈常光，等南秋生醒了，告诉他事办妥了，晓得嘛。”
“晓得晓得，少爷放心。”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惊梦（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