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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惊梦(八) “——姐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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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妙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几个日夜,每日混混沌沌地醒,混混沌沌地睡。
她不是没闹过没怨过。
好声好气地求,她爹以为姐儿抖机灵,图得出来一回好逃,故意说好话来诓他;哭天喊地地叫,她爹以为姐儿断不肯嫁,这单婚事铁定跑没了,更万万不能放。
任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更是以身家性命发誓,沈父岿然不动。
这儿太黑了,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无一个,老鼠吱吱叫跑来跑去,晚上等她睡了,肚子饿就来咬她的手和鞋。
沈妙想,还不如往前清的衙门牢房里蹲呢。
她究竟翻了什么王法,这样的日子竟不似父逼女嫁,倒像是恶犯上刑。
爹是怕她卷了家里的钱跑了,收的聘礼没着落,还是怕李家势大,带人砸了他这辈子都得依着的饭碗?
她心中深深郁结,连难听的话也憋不出,想了半天,只从发疼的胸腔内轻轻颤颤朝外送口气。
叫外头看门的徒弟知道了,又要告诉他们师父的。说是她一人的婚事,搞不好牵扯到沈家班上上下下的性命,没人会帮她。
可是,她沈妙性子就算再莽撞,哪里敢拿几十人垫在身下与李家作对?
她倒是想啊。
可是那些孩子怎么办,他们受打受累这么多年,就想唱出个名堂,偏就因为班主女儿得罪地头蛇,从此断了自己的前途?
沈妙不忍心。
南秋生当年受过的苦,她一路都跟着瞧。
刚来的时候他身子骨本就弱,戏班子里的孩子见识广,才同岁大的已经晓得怎么天真恶毒地捉弄人。到了睡前,几个凑一堆往他被子上撒尿,嘻嘻哈哈把人推搡进来一把撵倒在脏布面,南秋生打不过他们人多,拽紧其中一个的手,张口野兽似的咬进肉里去。
“哎呦,死狗,松嘴!揍他,叫他松嘴!这只死狗,我手要给他咬废了!”
窗户没关。
她路过通铺窗外,听得里头吵吵闹闹,已经看厌了这种老人欺新人的戏码,本来想当没事人走了算了。结果正是这么一回头,沈妙看见白天那个像从玉石铺子橱柜里取出来的玉娃娃,被四五个男孩摁在湿漉漉的被面上拳打脚踢,他偏不吭声,两手掐紫了其中一个人的胳膊,咬住那人的牙上沾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南秋生发现了她。
那个家伙死死盯住沈妙,两人隔窗台平静地对视了也许一两秒的时间——至少沈妙觉得有许久,下一刻,他终于被人一拳打翻在地。
哦,也许是在和她求救。
沈妙鬼使神差管了这么一档子事。
她转头瞧进屋告诉沈父通铺里没好好睡觉,闹起来了,沈父抄起棍子跟她走,不论对错把所有人轮流揍一顿。
当年……沈妙依稀记得,门打开的时候,南秋生被双手反剪压在一个男孩身下,身上衣物被扯得歪扭稀烂,能看得见的地方青紫一片,围在一旁的几个揍的正起劲,剩下的人起哄鼓掌。
“吱嘎——”
门内忽然安静,死一般的静寂。
门外透进昏昏黄一束光,烛火拢了莹莹一团雾举在沈妙手上。
她绕过沈父走出来,远远俯视惨不忍睹的男孩,那双疲惫迟钝的眼突然随主人的惊异变得晶亮。
沈父忙着骂人,逮这群小猢狲上手,而乱糟糟的人群中,他在偷偷瞧她,沈妙发现了。
被发现也没什么表示,他费力昂起头啐出口中脏血。揍他的家伙跑没了,南秋生慢吞吞撑起身体用手背擦干净唇边污物,朝沈妙扯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笑。
烛火暗夜中,沈妙其实看不清他具体的模样。可单就那么一个侧颜,沈妙知道,那是真真的比画上还要好看。
门外总徘徊的那个又疯又老的秀才,去年冬天给冻死在旁边的废庙里。
原先清朝还在的时候,那位考了几十年科举没考上,整个人疯疯癫癫,不记得自己家在哪,更认不得他娘子孩子。倒是有一件,瞧见路过的姑娘走不动路,满口曰食色性也。
沈妙电光火石间突然悟了这句话。
帮他,不亏。
后来,稀里糊涂一笔烂账,不知怎么天天吵架也能闹腾到一块去。
他俩一起跪过祠堂挨过打,扫过院落顶过骂;沈妙替他寻城中老人,上山找药煮水治唱哑的嗓子,南秋生给沈父磕头抱死了腿,求莫扔烧得差点不中用的她;沈妙实在找不着女孩儿玩,捉起他学翻花绳跳皮筋,南秋生不喜欢旁人靠他脸太近,整日整日拽她给自己描妆画……
这十年,谁容易啊。
人世要是碗汤,未免熬得太苦了。
他俩喝一口,好容易两个人抠抠搜搜凑出一点蜜,化在汤里只够刚放进去闻个香。
香过了,还以为能尝出个什么味道,被人按头灌一嘴苦,从头顶百汇一路苦到心肝里去。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听声像是李家管家带人来。
“……你女儿呢,嗯?老沈啊,要不是南老板给知会咱们家二少爷,我都不晓得你能干出这么狠心的事儿,这可是你亲女儿啊!我们少爷是要娶美人不是娶犯人。我告诉你,聘礼都下了,她可不是你家的人,得供着,到时候良辰吉日完完整整全须全尾地给我送到李家来,听懂了没。”
“哎,是了是了,都按您吩咐的办。”
“人家往后是我李府的小太太,你别说,这身份虽然看不过眼,可你要是给人弄坏了,送个病人过来,打的就是我李家的脸。你跑江湖这么多年,这点道理还是要明白的嘞!对她好点,你女儿现在比你金贵。她要想出去,就让她出去玩儿,想干点什么就干,嫁了人,进我们李府那地儿,规矩多得很,也许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嗳,是我糊涂了。瞧我,该给两巴掌,这边一个,那边一个,该打,该打!”
“……哦呀,怎么还上茶水——不必啦不必啦,今天我过来,就是顺路知会你这么件事,还有的忙呢,不坐了。”
“诶嘿!老爷、老爷您走好!”
门栓落了,日光炽盛,刺的沈妙睁不开眼。
沈父拧起沈妙耳朵把她踉踉跄跄往外头拽,差点跌跟头:“孽障,呆在里头待出什么门道舍不得了,还不滚出来!还学会通风报信告状了?!我倒是要查查到底哪个家伙给你寻了便利,扣你爹一头臭屎!”
“去,去洗洗,完了把送过来的衣服换上出来看看。李家出手可真大方,又给你送了不少头面,这待遇可都快赶上平妻了。”
沈妙摇摇晃晃走几步,一路扶住栏杆飘魂似的往闺房飞,脚底踩云,轻不着地,神情恍惚,更不晓得身旁人是谁。
“妙姐儿!”
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姐儿你怎的了,喊你一路都不应,跟惊疯了似的……好歹张嘴说点什么啊姐儿,别什么都不说,我害怕。”池小泉近身伸手探她额头,舒了口气,“没发烧就好,没发烧就好……”
哦,不知不觉小孩也长大了,再过几年说不定能蹿到她刚好够着肩。
“姐儿,水烧好了,在屋里洗就行,不冻着。”池小泉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在屋外,回头姐儿洗好了叫我,我给你试试妆。”
沈妙懵懵懂懂地回头,池小泉不知道她到底听进去几句。
只见她沉思了许久,才勉强抬头歪了脑袋,眼珠子散了光朝院外茫然望过一圈,问道:“南秋生呢?”
“你说过,他去求人了。”
“他可求得什么?”
池小泉默然,嗫嚅不敢言。
“你说啊,他求得什么?”
沈妙凑近这个与自己一般高的男孩,真心好奇地发问,池小泉步步后退,直至脚脖子被围栏卡住,不得再退。
“南秋生求到了个什么东西,你说啊,我很可怕么?”
她忽然被人紧紧揽进怀中,两只手封死背后去路,池小泉靠在她肩头哭腔哑调比她这个要做新娘子的更夸张。
“……南师兄说,他求了李二少,给了准信,管家带人让你爹放你出来。”
“还有呢。”
“姐儿,别问了,好不好,求你。”
“还有呢。”
“姐儿……”
“还有呢,我不信,他就这么点说辞。”
“……师兄说……”
池小泉顿了顿,咬牙继续说下去。
“——姐儿出嫁那日,他会亲自来给姐儿上妆。”
沈妙前几日哭累了,眼下一滴泪也懒得流。
她没让池小泉上手,将人通通撵走,帘布落了,洗干净换上李家送来的绯红嫁衣一个人对镜点烛描画。
这身绯红格外刺眼。
非正妻不得着正红。
就这么定了?
沈妙眨眨眼望镜中人,脑中空白。
沈父推门进来,门吱嘎尖叫,沈妙手一歪,眉笔在她额侧砍下道深黑色的疤。
“你呀,就是想不开,做什么不比与戏子混在一块好。李家妾室哪里是一般人,人家诚意到了,到时候还要用轿子来迎,要拜堂,跟娶正妻就矮那么一截。妙姐儿,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犟个什么劲!你要嫁过去,到时候你爹在城里能横着走,只要再生个儿子,保准咱们家往后飞黄腾达,以后说不定还能抬你成平妻。就算生不出儿子,下辈子也锦衣玉食,不用爹操心了。”
沈父一口气说了许多,歇口气补上最后一句。
“我就你一个女儿,还能害你不成。”
沈妙愣愣打量镜中仿佛眉角破了一处的年轻女孩儿。
她忽而笑了,桀桀凄厉:“不,爹,这句话该改改。”
“您就我一个女儿,还能放过我不成。”
沈父的手抬了起来。
“你敢打啊,我听得真真切切李家那管家才给你传了话,你有胆就下这个手啊沈常光!”
沈妙讥诮地将脸凑到沈父手边,脸上毁了半边的妆容与黄昏下的光线混杂一体,扭曲成话本中怨厉女鬼的模样:“来,你打啊,下手啊,但凡你敢打,我就有法子让李家知道。什么沈家飞黄腾达,是单你一人飞黄腾达吧沈常光?”
沈父气得将她桌上东西全数扫落,摔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