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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惊梦(七) “我这是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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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城街坊邻里近来话题多。
李家老祖宗跟读了一肚子洋墨水的大少爷论辩不出个结果,一个气到卧床不起,一个毅然决然搬出八抬巷另寻住处。
对李家这样的大户人家,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族聚方兴,家和才旺。
未来族长公然违抗祖宗的意思,又搞了洋媳妇,还下了个血统不正、不中不洋的女娃娃,明明白白撕破脸皮闹得不睦,宜城里都传姓李的这是要分家了。
正值老太太弥留之际,李府来人好说歹说,请大少爷回去床前侍奉。李明谦犹豫再三,有一丝动摇,以为家中不至于荒唐到用老祖宗的身子骨诓人。
然而他生性谨慎,多方打听,问过经常给李家上门诊治的郎中,听得老太太当日就起不得身。李明谦思及祖母幼时宠溺爱护,心中愧疚难当,于是收拾行李携妻子三人同归去。
哪想这一回去,黑漆漆大门两扇往身后一合,李家就没打算放他们出去。
小女儿被下人首先抢了抱走,剩下两个大人被反手押往另一方祠堂。任李明谦与伊丽莎白怎么挣扎呼唤,院内一方天空充斥咆哮哭闹,一切无济于事。
架门栓的架门栓,缚手的缚手,不断有下人过来帮忙压住不肯就范的大少爷,惹得鸡飞狗跳。
老管家恨恨拍腿:“乱了套了,都乱了套了!安静点,成何体统!肃静!手脚利索学不会吗,长点脑子,都怎么办事的!”
李明谦被押到祠堂内祖先牌位前跪下。
按传报本应重病弥留的祖母由他母亲搀扶,拄拐冷笑站在一旁。李二少默默低头,顺眉顺目地窝在后方与其他兄弟站在一块。
……李明德,李明谦愣住,一时恍然。
“好了,都松开。”
伊丽莎白站直腿任仆从怎么压制也不肯下跪。老太太哼了声,招招手让下仆在她膝盖窝处一棍子下去,听得她痛叫,也跪了。
“今日押你个不肖子孙在祖宗面前说道说道。”
“进得我们李家,就要讲我们李家的规矩。”老太太用护甲拨弄了一会翡翠扳指,淡淡道,“无规矩不成方圆,这族里上上下下的事,哪个不按规矩办?你呢,蛮夷之女,无权无势,我们李家乃城中大族,往后明谦可是要做族长的人,正妻的位置你别肖想了,轮不着你这等人来配。这妻啊,是要扶持李家打理上下的大家小姐才能做。哪像你,成日抛头露面、顶撞公婆,若不是看在孩子份上,早将你一气儿扫地出门……不过我们李家素来慈善,又是明谦喜欢,破例允你留在他身边侍奉,做个妾也无妨。”
李明谦母亲附和,手帕一甩道:“是了,瞧瞧哪个正经人家不娶妻先纳妾,这可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伊丽莎白嘴唇抽搐,勉强挤出一句“愚昧无知”,她既疼且气,脑中中英交杂想表述偏跟不上思路,急得不知道反驳什么好。
李明谦垂头,深深吸气,缓吐相告:“祖母,时代早变了,您还活在十几年前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人家没那么好糊弄!别和我说什么‘主义’、‘自由’的,我老人家不吃你们年轻人那一套,你们年轻人不懂事胡谄出来的东西,当着祖先牌位也敢摇唇鼓舌胡言乱语?!真是心被猪油蒙了!我李家原供你去国外读书,你就给我读了这些回来,学会了如何辱我门楣?真是好一个大少爷,可见洋人都不是好东西,坏我子孙!”老太太厉声斥责,拐杖猛烈敲地,笃笃作响,“我告诉你,李家的规矩是传了几百年传下来的。什么都能变,祖宗规矩万万不能变,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李明谦闭一闭眼,无语侧头。
他朝还想争辩什么的伊丽莎白使眼色 ,让她不要逞一时能耐给自己添苦头吃。
眼前他的祖母,到偌大一个李家,再到宜城所有的豪族遗老,甚至是整个宜城,不过是这十来年前清点山河时未被收拾干净的旧梦残夜,不肯从虚幻中醒来。
小城闭塞,原也怨不得他们。凭借旧土壤得利生存数百年,哪个不是学会了那一套固定的规则,先过被人磋磨的日子,下一辈侍奉跪伏上一辈,又凭身份高低同辈倾轧,这么一日一日捱,捱到某一日翻身再去磋磨他人?
这些人未曾见过外头的世界,世界每一刻热烈明朗的更新动荡与旧时孤魂无缘,他们自然会认为——这一切理所当然。
抽大烟的李家老爷,长房当家的,被人抬在藤椅小轿上摇摇晃晃过来了。李老爷闲闲散散将嘴里叼着的大烟一抽让下人恭敬捧了,撩过袍子朝老太太见礼,转头就给李明谦背后来一脚,大骂逆子不孝,竟敢忤逆老太太。
李老爷越骂越得了劲,拿李明谦出气不过瘾,他跌跌撞撞转身,抬手一巴掌抽在夫人脸上。两人婚后多年积怨已深,你来我往相互指责,怎么把听话乖巧的好儿子养成个白眼狼。
李老爷骂骂咧咧,李夫人连嚎带泪,老夫人急得连连拍手,大叫“啊呀这真是要分家了!”
李明谦冷眼看着眼前多年来只出现在信上的亲人,感觉像在看一出热闹滑稽的喜剧,每个人都无比陌生。
姜还是老的辣,老太太命人请走了李老爷夫妻二人,场面重新恢复冷肃。
“明谦啊,你先起来。”老太太这时又扮起好人来,换了稍晴的脸色,“我与你说一件事。”
李明谦长跪不动,直板板攥住伊丽莎白的手,梗起脖子偏不瞧她,只剩语气仍然恭敬:“您说便好。”
老太太脸色霎时一变,压下怒火,继续好言相劝。
“我派人召你回来,是有件喜事需告诉你一声。”老太太挤出一丝慈善的笑,与人群中的李二少对视一眼,继续道,“你年纪大了,身边确实缺人侍奉。我看那位姑娘也不像会伺候人的模样,所以祖母已为你做主,另物色了一位佳人,不日就送你院里去。”
“——祖母什么意思?!”李明谦才意识到,这位老人家到底已经动了他的婚事,如今不过走个过场,通知一下他这个新郎罢了。
“我听说……你也夸赞过那姑娘,喏,就是沈家班那位沈妙姑娘,人称妙姐儿。你娘派人打听过了,长得可水灵,一瞧就是好生养的模样,我看也旺夫……”老太太嘬了口茶,坐下娓娓道来。
她的话被人打断。
“您比信仰撒旦的女巫更可怕。”伊丽莎白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双眼直视老太太,“简直就是一位自以为是的暴君。”
老太太眯起眼,身边仆人已有所准备。
李明谦眼尖,瞥见了祖母身边老嬷嬷差点迈出一步的三寸金莲,赶紧大声叫停,不让她继续说下去:“丽兹!”
“祖母,丽兹不懂事,请您不要与她计较。”李明谦直身而跪,伸手将伊丽莎白挡住,“只是孙儿想问祖母,沈妙姑娘可同意了么?”
那嬷嬷最擅长抽人耳光。
老太太以为他肯松动,转怒为喜:“她父亲自然是同意了。”
“祖母,我问的是,沈、妙、姑、娘、自、己……”李明谦一字一句道,“……可同意了么?!”
“她?她黄花闺女一个,能做的了什么主?”老太太嗤笑,“明谦,你可少操点心,等着人进来就好了。”
“我不愿,她无意。”
李明谦重重俯身给老祖宗磕了个头。
“祖母,恕孙儿不孝,我不娶。”
“谁说是娶了?那不过是台面上糊弄人的话,说白了就是个妾,当不得娶!往后你瞧上了哪家小姐,我们再给人八抬大轿三书六聘地娶回来,不碍事,你且起来。”
李明谦只保持磕头的姿势,不肯起。
“明谦,你可知道,汤家大少那个浪荡子早就恨上她要坏她身子,要不是咱们插这一脚,这姑娘的清白就毁了。”老太太不急,一招不成再出一招,“这可是救人,积德积福,反正全城都晓得她是李家要的人了,你不要她,反倒是害了她。”
威胁到此,跪无可跪,忍无可忍。
李明谦将伊丽莎白扶起,飞起一脚踹开跪垫,俯身质问这位家中无冕君王:“祖母真是好歪理!您今日先抢离我女,后羞辱我妻,再强逼一通自觉有理!我有我的妻子,救人的法子千千万凭什么偏要我去祸害一个不过一面之缘的女孩儿!您为何非得将她如此作践,离间孙子妻儿!”
老太太怒声呵斥。
“你还年轻,不懂其中道理,读了几个书就脑子不清醒,我这是为你好!”
“孙儿福薄,用不着!您爱将旁人作提线木偶玩儿那一套别用在孙儿身上,孙儿实话告诉您,我李明谦和十几年前死去的景姑姑自是一路人!”
伊丽莎白反握住了李明谦的手,让他不要激动。
景姑姑是李家最为禁忌的话题。她费尽心思给自己挣来个读书的机会,十几年前清末参与学生革命,十八岁的年纪,在河对岸的邻城被斩首示众。
当时李家老太爷千辛万苦、费尽心思把这个女儿的身份给抹了,买通官老爷将案头移到邻城去,生怕被宜城人晓得清楚是他女儿,给李家蒙羞。
从此李家女儿不读书,再不许有人提起李景这号人。
“明谦不像族中兄弟需家族供养,我已有自身产业可供立足,即便没有家族庇护,照样不输这少爷日子!”
这一出将老太太彻底激怒。
她一挥手,李明谦感到后脑一痛,晕了过去。
他倒下前只瞧见了根黑漆漆的长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