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秋》草乙非文

11、惊梦（六） 恨不中用的

　　沈妙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沈父要把她成日锁在家中。

　　他老人家的老把式关祠堂对她已经不管用了。

　　因为汤大少那回，沈妙在父亲那吃了不少苦头。可照她对父亲的了解，不至于将她关这么久，这人钱比命重，怎么肯宁愿少一个给班子跑腿的也要罚她。

　　再说了，自己爹罚完没有一回不翻篇的，怎么这回像是杠上了，想把她彻底锁死？

　　这不像罚她。

　　像瞒她。

　　沈父要瞒她什么，得上这样嚇人的阵仗！

　　每日关在黑乎乎的祠堂里，从门裂缝出漏出几丝光。三餐由人送来，放下就走，推到门底下空隙传给她，定时收碗，爱吃不吃。

　　沈妙被关得焦躁，已经快五日未与旁人交谈，她只能从门缝里透出的光线移转来判断时辰。

　　这日子无聊透顶！

　　她浑浑噩噩睡了，半夜被敲门声惊醒。

　　一听，是池小泉。

　　“姐儿，姐儿，醒着么？”池小泉语带哭腔，“出大事了！”

　　沈妙莫名其妙，揉揉惺忪睡眼四肢并用爬到门边，可困死她了，究竟能有什么大事？

　　池小泉左右张望，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生怕有旁人将她逮住了。

　　他贴门小声道：“姐儿，知道你作甚么被师父关这么多日嘛！”

　　沈妙登时精神了：“什么？”

　　池小泉话一出口，差点儿哭出来：“李家前儿个来咱们院里下聘，要给李大少纳妾，求的你，姐儿可晓得！”

　　沈妙以为自己一个人呆久了脑子出了什么毛病，一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钝钝“啊”了声，从此没下文。

　　“李家的聘师父哪敢拒，拒了整个宜城都混不得，怕是祖坟都得给掀了去。更何况他们家来时给了不少银钱，说是还有更多，师父欢喜的不得了！可他知道啊，姐儿你不愿做妾的，他怕你要是晓得了，半途闹出什么事羞辱门楣不好对李家交待，才借汤大少那日姐儿犯事的由头将你关起来！”

　　沈妙觉得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连起来却听不懂了。

　　“我没用，姐儿看我在班内可怜没别人长得壮实，所以一直照应我。到了节骨眼上我却寻不到钥匙，放不出姐儿……”池小泉跪在门外轻声啜泣，吸了吸鼻子，“我这几日想先从师父那把钥匙偷出来，好把姐儿放了，提前来见姐儿怕打草惊蛇，可是实在寻不着……现在才来看姐儿……师父的意思是要把姐儿关到迎亲那日去啊！”

　　“……这样啊。”

　　沈妙答应一声，她感觉自己的声音生硬得像块石头。

　　“姐儿，昨儿个我与南师兄碰过头。”

　　“那……他，怎么说？”

　　“他说，会去求李二少，万望那位爷看在他的面子上想想法子。”池小泉揩揩泪，抽噎一下，“姐儿我得走了，看门的师兄刚去起完夜又要过来了。”

　　“噢，噢……噢，你走吧。”

　　池小泉走了，沈妙靠在墙上，她浑身发抖，抱膝缩成一团，将头靠在两膝之间。

　　视线所及，深深浅浅灰黑一片，白日供桌上黄袍端坐的老郎神像在沈妙眼中影影绰绰，竟隐约看出了青面獠牙的狰狞相。

　　黑夜里，本就模糊的面貌任她在脑海中勾出千般变化，宛若地狱使者勾魂。

　　……好。

　　好一出卖女求荣的戏码。

　　好！

　　沈妙忍住喉间暴虐，牙齿磨得来回渗人响。

　　她并非因心下惨淡而悲，沈妙是恨！恨她见利不见人的爹，恨横行霸道的豪族，恨这人命贱于草芥的世道！

　　……

　　恨不中用的她自己。

　　沈妙啊，但凡你再生出一点胆量力气，能把外边那看门两个徒弟给掀了，也不至于缩在此处与囚犯无异。

　　再过几日，此生的命数，都给李家一抬青布小轿算定。

　　沈妙一拳砸在墙上，将呜咽声压在牙关后头。

　　她闭了眼，哈出口气，半是自嘲，半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