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离》梨远

9、第八章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的时候，我觉得有必要对沈言作出一个解释，毕竟，我昨天的举动很是反常。我到沈言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吃早餐，看他毫不意外的表情，似乎是早就算定我要来一样。“还没吃早餐吧？”他问道。“嗯，一到公司就上来了。”我答道。“来，将就着吃点吧”他推过来一份早餐。我不禁有些吃惊：“沈总早就知道我要过来吗，而且还是早上？”“我想你会给我一个解释的，你一定不愿意这件事拖着影响一天的心情，所以连早餐都不吃就要赶着过来，我猜的对吗？”沈言的语气很是笃定。我点点头：“昨天，我…”“哎，别急，先吃完早餐再说吧。”沈言做了个请的姿势。“不了，有时候饿着会比较精神”“还有这种说法”，沈言笑了“好吧，我洗耳恭听”我说道：“昨晚我比较失态，因为心情不是太好，做出了一些不太适合的举动，希望沈总不要往心里去。”“不太适合的举动”沈言重复着我的话，深邃的眼里有隐隐堆积的阴霾“我很抱歉昨天抱了你”。我知道他在生气，连忙解释道：“我很感谢沈总昨天好心的安慰，但因为只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所以”“所以你现在急着和我划清界限？”沈言接过我的话反问道。“我一直是我，沈总一直是沈总，没有必要划清界限。”我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走吧”沈言没有再看我，我一步步走出去，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路离，你昨天回去之后还好吗？”何简一看见我，便关切地问道。看着何简那么清澈的眼神，心里似乎有了些温暖，我用很轻松的语气说道：“怎么会不好，本小姐千杯不醉，何某人要望尘莫及了吧。”“若果真如此，何某人着实佩服得紧。”“别先佩服得紧，可别酸腐得紧才好”“彼此彼此”
　　中午的时候，我和何简趁着午休的时间到公园溜达了一圈，走得累了，两人便相对着坐在林间的石椅上。我托着下巴，盯着何简澄净的双眼，那双眼里有着宽厚、洒脱又带着执着，我忽然觉得何简的眼睛，何简的脸部轮廓很像一个人。何简看我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笑道：“我有这么好看吗，天天见面还看不够吗？”“是啊，何简是天下第一美男哦。”我嬉皮笑脸地答道。“傻丫头，你怎么就不知羞呢。”何简很温柔地拍了一下我的头。“何简，我觉得你很像一个人。”“是吗？”“王兰，就是王兰”我脑中灵光一闪“你们的脸部轮廓很相似，尤其是眼睛。”何简笑着说道：“是吗，我怎么就没觉得。”我用一副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当局者迷’嘛，就像我，没听别人说之前，我总觉得自己只是像自己，但别人说过之后，我就觉得与妈妈真有几分相似了。”“你是你妈妈的女儿，不像你妈像谁。我和王兰又没什么关系，怎么会像？”“或许，她是你的远房姑姑”我胡乱猜想。“大小姐，不要乱猜啦，怎么可能？”何简用一种很不屑的语气说道。”“但你们有好多好巧的地方啊。”我有些不依不饶。“比如呢？”何简歪了歪头。“你们的老家都在绍兴，你们的房间里都摆着寒兰，你们都有一把墨绿的伞。”“你是说在郊外那天用过的？”“没错，王兰后来跟我说，她以前也有一把同样的，很大很漂亮。”“后来那把伞呢？”何简问道。“我没问，她也没说，怎么了？”我明显感到何简发生兴趣了。“哦，没什么，随便问问。”何简停了一停，似乎在思索什么，接着他又仿佛被点醒了一样，换了种语调：“嗨，这有什么，我和你才巧呢。”“哦”我的语气里有些疑问。“你看哪，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我们都是双脚直立行走能制造和使用工具的脊椎动物；从时代来看，我们都活在二十一世纪，而年龄相差也不大，几乎算是同龄人。”“什么呀，我这么小，你这么老，怎么会是同龄人呢，何奶奶？”我抗议道。“啊，乖孙女，奶奶待会儿给你买糖吃啊。”“你敢，不许倚老卖老，用辈分压我，这条不算。”“好好好，我说别的，我们都是地球人，都是中国人，都是唇齿留香的苦力。”“还有呢？”“还有啊，我们都是私自外出，忙里偷闲的叛逆者。”“嘻嘻”，听到最后一条，我朝何简吐吐舌头，说道：“哎，偷闲时间到此为止，我们回去吧。”
　　当把时间划作一个个小的单位时，总觉得原本鹅行鸭步的日子立时有了时光飞逝的感觉。每个周末，回想起逝去的时间总是更能体会到岁月的匆匆。我已经接近两个月没回过家了，偶尔打电话回去也只是与妈妈闲聊几句，时间稍长，双方便都沉默了。又是周末，正好带上从何简那里拿来的女儿红去看看妈妈。推开庭院的门，是只属于夏天的郁郁葱葱，栀子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散发着馥郁的芬芳。我想着要摘几朵养在房里，但一想不过几天便要色褪香残，还不如在枝上长久，便只是轻轻抚了抚花瓣就收了手。
　　我推开妈妈房间的时候，她正在听一首很是忧伤的曲子，尽管经常听妈妈放这一首，但每每旋律响起，我还是不能完全免疫，心还是会随着曲调慢慢沉浮。一曲终了，免不了要长吁短叹，好像是要给悲伤的情绪一个出处，不然就会郁结于心，难受得紧。但妈妈或是站着或是坐着总能很平静地从开始听到结束，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经音乐牵引而作出的细小波动，那种神情几近麻木和无动于衷，我有时都不禁怀疑，那音乐和她是否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可若是我走过去停掉音乐，妈妈又会像被突然惊醒一般告诉我别关。
　　我问过妈妈，妈妈说很久以前她也会觉得那曲子很伤感，但后来她就再也不觉得忧伤了，只是觉得那旋律很优美，很动听。我曾经听别人说过，当你不觉得一种遭遇悲伤时是因为你已经历过更悲伤的遭遇了。这或许也可以用在音乐上面，可我至今仍不知道妈妈所说的那个“后来”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了什么。我倚在门旁静静地等那首曲子放完，和往常一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妈妈看到我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但也没有太过热烈。“小离回来了，吃过午饭没？”“还没呢，妈，我给你带了一坛女儿红。”“哦，怎么想到要给我买酒了”“不是买的，是公司一个朋友从他家乡带过来的”“要不，我让刘嫂炒几个菜，今天我们喝上一杯怎么样？”“好啊，好啊”见妈妈这么好的兴致，我连忙应和着。“小离啊，公司的事都还好吗？”“还好。”“住在外面习不习惯？”“挺习惯的，妈妈不用担心。”“哦”妈妈对我的询问总是很概括，就像她平日没有将“做家务”分解为“洗衣做饭拖地”来表达一样，她对我的关心也常常不会具体到琐碎，她总是三言两语以蔽之，而我通常也只是程式化地回答地很是笼统。
　　我和妈妈都不再说话了，两人都只是默默地喝着酒，许久都只有碗筷相碰的声音。妈妈没有吃多少，几乎只是蜻蜓点水般地在每样菜里略动了动，我也没什么胃口，一顿饭下来，菜倒剩了一多半。然后，我和妈妈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我换了好几个台，都觉得不怎么好看，算了，干脆随便定格在一个台，这个台正好放着“蝴蝶之吻”的广告。我兴奋地告诉妈妈这是我和何简设计的。妈妈看完广告，突然抚着我的头发说道：“小离啊，妈的一辈子就这样了，只是希望你以后能够经营好自己的人生。”那是一种极其悲哀和苍凉的语气，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依着妈妈说道：“妈妈，你放心。”除了让她放心，我还能怎样呢？
　　当天晚上我没有在家里过夜就离开了，第二天一早上都是无精打采的，何简问我，我只是推说没有睡好。中午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沈言打来的，他让我到一下他的办公室。我坐着电梯一路升上去，最后定格在十一层，电梯门刚一打开我便看见沈言，他没在办公室，而是在电梯旁等我。“沈总”，我叫了一声，他看着我说道：“路离，今天叫你上来想让你帮一个忙。”“帮忙”，我很诧异“是什么事啊？”“你大概也看到那些新闻了”沈言说道。“沈总指的是关于漠轻寒的整容传闻吗？”我问道。“就是这个，我们的广告播出之后产生了很大的轰动，但随之而来的也有很多猜测，轻寒看着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很心烦。你们俩很投缘，她是我唯一的表妹，你就帮着开导开导她吧。”“表妹”我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不然，你以为呢？”沈言问道。“我，我什么都没以为。”我有些心虚地说道。
　　漠轻寒一个人坐在沈言办公室里，看样子很有些气恼。“轻寒，你看我把谁带来了？”漠轻寒注意到了我，说道：“路离，你来了，我…”“我都知道了”，我坐在她旁边说道：“我现在想问你，你有没有整过？”“我整过了”漠轻寒很坦白地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虚假？”“恰恰相反”我说道，“我很欣赏你的坦率，而且我并不在意别人有没有整容。”“你真的不在意”她的语气带着疑问。“为什么要在意”我迎着她的目光“在我看来，只是每个人的选择不同”“选择不同？”她重复着我的话。“是啊。有些人甘于自己的长相，有些人因为各种原因不能作出改变，而有些人则选择让自己的长相以自己期望的方式发生改变，如此而已。”“所以，也就没有虚假不虚假，应该不应该吗？”她问道。“对我来说，这些问题都不重要。就像我，每次看影视剧的时候我总喜欢看帅哥美女，并不是只看重长相而不注重作品实质，而是因为影视剧一个非常重要的功能就是消遣娱乐，所以观众很自然地都会选择第一印象赏心悦目的。在娱乐圈，我也很能理解有些人为了机会，为了名气而让自己的长相发生一些改变，对我来说，我注重的只是由观看带来的体验而不会去刻意追究这张脸究竟是怎么来的。而且，整容也是要有勇气和代价的，这代价不仅是金钱还有整容所伴随的风险和后遗症。如果当事人完全能够接受这些，那拥有更加美丽的容貌不应该是承受风险的补偿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想要更加美好是再正常不过的。”“虽然是这样，但总会有许多流言蜚语。”她说道。“我刚刚说到了整容的风险，其实并不全是身体上的，既然选择了，就要有准备承受那些可能的非议。你要做一件事情，总是很难得到所有人的理解的。如果自己能够接受，就没有必要太过在意别人的看法。”“而且，你想一想，整容也是有很多正面效应的，比如带动一个行业的发展，比如创造更多岗位，这也是对社会的贡献啊。再说，又不违法，又不犯罪，管别人怎么想呢？”我笑着说道。她听了后面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由得也笑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道：“路离，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好多了。我哥果然没有看错人，你真是一个特别的女孩子。”“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和沈总没有什么”我解释道。“真的吗”漠轻寒的眼里含着笑意，“那可是我哥的损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