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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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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时候,当未来的一切并不明朗,不知路在何方,或是当一切已成定局枉叹无力改变之时,我的想法都会带上点宿命的味道。也许,在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呢?在自己的人生中,我不是个时时想着要在命运漩涡中挣扎的人,我习惯着顺应,然后在其中找寻乐趣,而不是一味逆行,企图颠覆自己的人生。这种理念或许显得很有惰性,但是人就这一辈子,又何必要苦苦较真,让自己受累呢?每当脑中生起这种安常处顺的念头,一种原本汹涌澎湃的感情在我心中历经千回百转最终便会化归平静,一切仍旧如常,我这样劝诫着自己。
当我的心已如往昔平静的时候,我走出住处,来到郊区公园。漫步在水边的长廊上,我的心试着对一朵花,一棵树微笑。看起来这么平凡易见的事物却蕴藏着一种平淡而恒久的快乐,试着发现不同的美比顽固地困守在一件曾使你心动却又不可得的事物上企图让美丽持久要容易得多。
第二天来到公司,何简很关心地问起我的情况,我满脸轻松地告诉他:“前段时间有点卖力,昨天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何简没有再追问,仍旧像平常一样和我开着玩笑,做着设计。这是他很让人感到舒心的地方,总是给我留有空间,不会以关心的名义对我可能不想坦白的事情穷追不舍。“对了,路离,前天约你出去吃饭,本来是想着把从绍兴带来的土特产一并给你的,但后来偏偏忘了,要不今天你去我那儿,我顺便炒几个家乡小菜,我们小酌一番如何?”下班之后,何简兴致勃勃地提议。“你还会炒菜呀”我不禁大感兴趣,“没问题,像这种送上门来的美事,我是来者不拒的。要不,我捎上几斤白的。”“真是好大的口气,我那里有从家乡带过来的好酒,保管你喝个够。”何简回道。“绍兴好酒,不会是女儿红吧。”我问道。“真被你猜中了,我带了好几坛呢。”“呀,我可是惦记好久了,今天终于可以如愿了”
何简的住处并不大,房内布置一如他的名字很是简单整洁,我从未来过何简的住处,但却莫名其妙地有一种似曾来过的感觉。我在房里环顾一周,一盆绿色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走近一看,竟是寒兰。“何简,你也喜欢寒兰吗?”我抚着寒兰的枝叶问道。“以前爸爸老是在家里养着一盆,我也习惯了,就也放上一盆。”何简的语气淡淡的,却似乎有着一丝寂寥和忧伤。我注意到了他话中的那个“以前”,于是问道:“伯父,还好吗?”何简的语气还是淡淡的:“我爸爸两年前去世了。”“不好意思”,我有些歉意地说道:“那伯母呢,伯母还好不好?”“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走了。”何简的脸上没有什么难受的表情,或者在经过多年岁月的磨砺之后,一切疼痛都会被抚平吧。我万万没有想到何简竟是父母双亡,和他相处以来,他一直都是这么开朗,这么豁达,我原本以为他比我幸运,有一个十分温暖和睦的家。可谁知,他竟然连父母都失去了,相较而言,我似乎还是幸运的。
“你那个时候才上大二,没有父母在身边,一定很艰难吧?”我小心翼翼地问。“其实也还好,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平时又常打零工,日子还是勉强维持得下去的。”这几年,何简一定很不容易,我感到一阵阵的心酸。“好了,好了,请你来是为了高高兴兴地喝酒吃饭的,我们不说这些了。”他看着一脸感伤的我,反而笑着宽慰我。接着,何简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绿起来,而我坐在客厅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何简把这里的一切都收拾得这么井井有条,又会洗衣,又会煮饭,这应该是命运磨砺的结果吧。命运,不可捉摸的命运,往往在向人们展示他残酷一面的时候又会不自觉地留下些馈赠,就如同何简的能干和坚强。饭菜上桌了,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何简却烧了五个菜,我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和杯中澄澈透明的美酒,觉得十分感动。我举起酒杯,很真诚很真诚地说道:“何简,你以后一定会非常非常幸福的。”他碰了碰我的酒杯,说道:“你也一定会非常非常幸福的。”我平常对酒品都是浅尝辄止的,但现在也顾不得会不会喝醉了,只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何简的菜做得很可口,我尽着自己的肚量吃了个天昏地暗。
酒足饭饱之后,何简又拿出一坛女儿红说道:“没想到你这么能喝,这坛就给你带回去吧。”我实话说道:“其实,我很少喝酒,刚刚是逞强的。”何简问道:“你刚才喝了那么多,就不怕待会儿醉了吗?”我笑着说道:“你怕我吐得稀里哗啦,弄脏你房间吗?”何简说道:“这倒不是,醉酒对身体不好。”“有什么关系,我爸就常醉酒,但我看他精力旺盛得很。我妈也喜欢喝酒,我把女儿红带给她好了。”我说着就向门口走去。何简大概以为我喝醉了,连忙扶住我说道:“我送你,我送你。”可我又何曾喝醉,我倒真希望我是喝醉了,能痛痛快快地撒一次酒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头脑清醒着,任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纷至沓来。“何简,我不要紧,我大概遗传到了爸妈的好酒量,你不用送我。”我实在不愿意在那些记忆止不住地向我涌来时还有一个人在我身边注意着我的阴晴变化。况且我真的没醉,我真的没醉,在想到那些时,我怎么会醉?
那是个阴郁的下午,我闲着没事,就去找安琳玩,安琳正好不在家,我就一个人往回走。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下起好大的雨,我没带伞,被淋得一塌糊涂,回家时见家门虚掩着,就四处叫了叫,但却没人应答。一时之间,我又惊又怕,还以为是家里进了贼。我刻意屏气凝神,注意着家里的动静,爸爸房里似乎有响动。我抄了一把扫帚,壮着胆子推开房门,却看到了永生都不愿再想起的一幕。地板上散落着衣物,一个女人在爸爸身下气喘吁吁地呻吟着,那个女人是安琳的妈妈,我从前很喜欢觉得很善良很温柔的一个阿姨。我就这样在门口站着,等着他们发现我,终于,那个女人看见了我,那个男人也看见了我。见不得光的两个人就这样□□地暴露在旁人惊怒的目光里是很狼狈的一件事吧。而此时的我,湿透了的衣服正滴着水,扬起的扫帚垂在身旁,也是十分狼狈的吧。我想着这些年来爸妈之间的冷若冰霜,想着曾经困惑不解的种种,在开门的那一刹那,多年的疑团在瞬间被照亮了,这道真相之光终于照到了我所不知道的暗夜。就像美丽的月亮,背着太阳的一面永远是黑暗,在我身边与我如此亲近的人究竟又都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秘密,又有多少只能在黑暗中潜伏。我看着他们从最初被人撞破的惊慌再到镇定,那个男的已经穿上了上衣。现在我的眼里只是一个男的,我的心里丝毫没有爸爸的概念。我猜想,在他们收拾好狼藉的时候,会跟我说些什么吧,是陈述厉害,是威胁恐吓,还是编织谎言,我不会怕他们,但我也不愿听他们开口讲任何话。我转过身,准备离开,“小离”是那个男的在喊我,“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听到他说这句话,我只觉得诡异得想笑。本不愿与他说话,但我还是接口了,我面向他,眼里含着笑意:“你们是知耻的大人。”“小离”,那个女的也开口了,声音一如往昔的温柔但却带着乞求:“不要告诉别人。”这个我曾经觉得无比好听的声音此刻却让我觉得无比的反感和恶心,“你放心,我怕脏了自己的嘴。”话音刚落,我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很想不顾一切地跑出去,我很想朝着天空大叫着发泄,但雨还是那么大,还伴着猛烈的风和平地而起的惊雷。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边想着妈妈,一边哭泣。雨没完没了地下着,我听着雨打在窗上,听着风呼啸在耳边,只觉得心中有无尽的寒意。雨停之后是天晴吗,不,没有天晴,是无边无际的黑夜,是没有光亮不见五指的黑夜。那以后的很多天,那个男人都很少回来,即使回来,我也尽量不和他照面,若是非常不幸地照面了,我也不与他说话。他就像是不受欢迎的干扰电波,而我的系统具备自动屏蔽的功能。对于妈妈,我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乖巧懂事,妈妈应该也觉察出了我的异样,但她什么也没问我,只是时常拿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目光注视着我,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注视着远方,那目光,我说不出是什么,但却让我的心生生地疼痛。妈妈似乎很喜欢喝酒,她总是端着杯子默默注视着前方,眼里却常常没有焦点,偶尔扫过我一眼,那目光也是缥缈的,就像是蝴蝶的翅子,停一停,又飞走了。那个下午以后,我疏远了一个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安琳,我不再去她家,她来看我,我却冷淡得叫人难以接近。因为一看到她,我就得想起那个下着大雨的下午,尽管我明白,一旦看到,我便再也不可能忘记了,那个下午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灰暗的网,罩住了我以后的生活。后来,我在街上看见过安琳的爸妈,他们手挽着手,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我在想,若是安琳的爸爸知道了这一切,是否还会这样亲亲热热地挽着眼前的妻子,或者,他会和我一样,觉得身边这个女人无比的虚伪和恶心。
我原本以为,总有那么一天,平静的生活会被翻涌的事实打破,当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每个人眼前的时候,旧有的生活总会发生一些变化。但一直到现在,日子还是一天天地复制着,妈妈,爸爸,还有那个原本就不温暖的家仍旧是以前的样子,只是在知道某些事后,我更能清晰地体会到其中的凛冽寒意。就像现在,夏天的晚风吹得我一阵阵地颤栗。不知怎么地,今天我竟晕起车来,只觉浑身酸软。当车终于停下时,我踉跄着奔出车门,翻江搅海地呕吐起来,喝过的酒全化作大滴大滴的眼泪滴落下来。我弓着身子,不住地颤抖,身后有一双手扶住了我,“路离,路离,你还好吗?”如此特别的嗓音,我抬起头,满面泪痕,他用手轻轻擦拭着,但我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他拥住我,紧紧地拥住我,似乎要给我力量,我也抱着他,任泪水洒落在他的肩膀。终于,我平静下来了,挣脱他的怀抱,他的眼里有很多的疑问,而我也为刚才发生的一切感到不可思议,我刚刚竟然主动抱了他。他询问式地开口了:“路离?”“我没事”三个字说完,我便径自上了楼。躺在床上,我不想思考他为何来此,也不想找寻自己奇怪举动的根源,只是想着要睡一觉。睡眠和忘却,是治疗一切伤痛的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