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离》梨远

10、第九章

　　此后的很多天，我都没有再见到沈言，我时常琢磨着那天听到的几句话。沈言说：“她是我唯一的表妹”“不然，你以为呢？”我不能否认，当知道他和漠轻寒竟是表兄妹的关系时，我的心里涌起一阵又一阵的狂喜，那句话就像是一点星星之火又点燃了我那蠢蠢欲动的思念，然后逐渐燎原。我在潜意识里竖起耳朵打探着沈言的消息，原来他出国去了，还要半个月才能回来。半个月，十五天，两个星期，我在心里默默换算着。终于，七天过去了，还有一个星期。其实，他回来了，我也不一定能见到他，但只是想着他在十一楼，而我在同一幢的三楼，心里便有了亲近的安慰。纵使不见面，共饮长江水，纵使不见面，共赏今时月。若是在异国他乡，尽管也可想着同在地球村，但总是有些遥远的距离感的。一个星期以来，我几乎每天都要梦到沈言，他修长的身影，他独特的嗓音，他那常常令我炫目的笑容。我曾在网上看到一句话：你会梦见一个人，是因为那个人也在思念你。于是，我没日没夜地想念着沈言，只为有一日能够走进他的梦里。

　　一天，我正在整理资料，短信忽然来了，我打开一看，心不禁怦怦跳了起来，是沈言发过来的：我回来了，你上来吧。只有短短八个字，我的手却颤抖起来。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上了十一楼。沈言的办公室里还放着行李箱，看来他刚下飞机就过来了。他的眼里有一丝疲惫，但却夹杂着几许热切的光芒，“路离，我提前一个星期回来了”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盯着我，眼里的神情很是坚定：“路离，我就为见你。”我的神色有些错愕，被他这么热切地望着，我不由的低下头去。他见我没有反应，语气更急了些：“你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吗，还是你根本不在意？”“不是”，我抬起头“我只是不确定”他刚刚有些黯然的眼神好像突然间被点亮了一般，他快步走到我身边，一把把我揽到怀里，他柔声说道：“现在确定了吗？”他的怀里有着清爽的气息，让我觉得十分舒适。我将手伸到他的身后，轻轻拥着他，他感觉到我的动作，又将我搂紧了些。“小离，小离，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生怕你会拒绝我。”他在我耳边轻语着，温热的气息让我的耳朵一阵阵发痒。

　　他终于放开了我，“小离，我给你带了件礼物”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很精致的盒子交到我手上，我看了看他，打开盒子，眼前不禁一亮，是一串紫水晶手链，衬着盒内白色的绒毛，更显得水晶晶体通透，完美无瑕。“喜欢吗？”他轻声问我。我点点头：“非常喜欢。”怎么可能不喜欢呢？紫水晶代表灵性、精神、高层次的爱意，我怎会不懂得？这么美丽高贵的紫色是沈言对我的承诺和爱意啊，我又怎会不喜欢？我望着他，眼里有脉脉的情意。他将紫水晶套上我的手腕，低头吻了吻我的手背，“小离，这就是我们的定情信物。答应我，就这样一直戴着，好不好？”我拥住他，说道：“我答应你，我会一直一直戴着。”临走之前，沈言拨弄着我的头发说道：“小离，今天一起吃晚饭，好不好？”“好”我满心欢喜。

　　当自己的那份爱意终于有了圆满的着落，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欢喜，我实在难以言喻。就在刚刚，我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欢愉，只觉得这十八年来似乎没真正高兴过，只在刚才才算是开怀。“飘飘欲仙”是什么感觉，我以前以为是买到了自己想要的玩具，有了一个长长的假期，但那种欢乐与现在全身心的轻快相比，又是多么地微不足道。自己惦念着的人也惦念着自己也许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但想到昨天夜里我还在孤单地思念着他，而今天却已经互陈心意，这在我看来，就像是冰山开出雪莲的奇迹。我一路飘下楼来，一想到十一楼还有个人如此执著地惦念着我，便想从心里偷偷笑出来。

　　何简瞟了一眼我手上的紫水晶，说道：“你们在一起了。”我很肯定他说的是个陈述句。“你怎么知道？”我嘴角含着笑意。他没有看我，只是说道：“你一直喜欢他，他也一直喜欢你，你们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从没对你说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他？”我一向以为我把对沈言的感觉掩藏得滴水不漏，无人察觉的。“我每天和你在一起，又怎会不知道，况且有的时候自己以为毫无表现，旁人却常常心知肚明。”“所以你很早就知道沈言和漠轻寒不是恋人吗？”“这个很容易知道。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想沈言如果真的在乎你，总有一天会向你解释清楚的。”何简还是没有看我，原来，有些事情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其实别人只是不说，即使是像这样朝夕相处的人，你也还是有很多不了解的。人与人之间，终究是缺乏了解的吧。其实，又何止是我对何简，何简对我也是一样。

　　“路离，我们今天一起吃个午饭吧”何简终于看向了我，“恐怕以后难得订到你这个人了”何简微笑着耸耸眉毛。“嘿”，我拍了他一下，“我就是这么重色轻友的人吗？”“这个，可说不定哦，走，今天你请客。”“我请客，要不要这么小气啊，不是一向你请的吗，我可不能坏了规矩。”“你呀，真是厚脸皮。”何简无奈地摇摇头。来到餐厅，何简点了几个菜，要了一支红酒，他为我倒上酒说道：“来，第一杯，为你告别单身”“好，希望我的恋爱生活甜甜蜜蜜”我碰了一下他的酒杯，他喝得很急，小半杯红酒几乎是一饮而尽的。他又倒上第二杯，“这第二杯，愿你与你所爱的人长长久久，不离不弃。”“我们一定会一直走下去的”“这第三杯”，“第三杯，我来说”我打断他“上帝作证，上帝作证，我希望路离与何简的友谊能够一直延续，一直延续，直到地老天荒。”“好，我们相亲相爱直到地老天荒”何简又喝干了杯里的酒。“我还要说第四杯，何简，我祝你找到另一半，永远幸福。”“我们都会永远幸福的，何简又干了第四杯。一顿饭下来，我只喝了小半杯酒，其他的全都被何简喝了。走在路上，他似乎有了几分醉意。“一定是你刚才喝得太急了，你回去休息一下吧，下午我帮你请假。”我看着何简的样子，实在有些担心。他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眼中的神采不同于往日，“路离，今天我不可能喝醉，不过，我下午会回去休息一下。”他拍了一下我的头“路离，你一定要幸福啊。”“我会的，我们都要幸福。”

　　何简走了，整个下午，我都觉得偌大一个创意部空荡荡的，做设计也不及和何简一起精神。不过，好在晚上可以和沈言见面，我一想到这里心里便不禁喜滋滋的。等待总是难熬的，我几乎每三分钟就要看一看时间。哎，心由境迁啊，平日里不觉得上班时间有多难过，今天，下班的钟点却总是姗姗来迟。在我望穿秋水的等待中，五点终于不紧不慢地到来了。我接到了沈言的电话：快下来吧，我在公司门口等你。他竟然已经下去了，我拎了包，连电梯都懒得等，便飞快地奔下三楼。

　　沈言捧着一束红玫瑰靠在车旁，我放慢脚步，尽量以一种不太着急的步调走向沈言。我接过花，只见花瓣深红，花苞饱满，浓郁的花香让人如痴如醉，是很经典的月季品种林肯先生。我暗暗点了点，不是十一朵，而是十朵，“小离，希望你以后的日子十全十美”沈言说道。“希望我们的爱情十全十美”我看着他说道。上车后，沈言帮我系好安全带，说道：“还记得吗？这是你第二次坐我的车。”我回想起那个只有星星的夜晚，不禁笑了：“怎么会不记得？那天的车开得好慢，你一向都那么谨慎吗？”沈言看向我：“我的谨慎是可控的。”听着他略有深意的话，我的心里一阵羞涩一阵欢喜。车内忽然想起了音乐，是德彪西的《月光》，“是我的手机，在西装口袋里，你帮我拿一下”沈言说道。我拿出他的手机，“是你表妹打来的”“你帮我接吧，我现在不方便”“好”我接起电话，“喂，轻寒”那边似乎有吃惊兴奋的声音“路离，是你啊”“对，沈言现在在开车，不方便接电话”“哦，没关系，没关系，我本来是想敲诈他一顿的，现在看来没机会了，嫂子，好好看着我哥啊。”漠轻寒的声音讲得很大，连沈言都听见了，他笑着说道：“轻寒总是这样，没个正经的，你别在意。”“怎么会”我这样说着，脸还是微微有些发烫。

　　高中的时候，也有几个男生常笑嘻嘻地喊我“嫂子”，那时，我要么嬉皮笑脸地应对，要么不理不睬，是近乎没有一丝羞赧的。但此刻，虽然是隔着电话听到同样的话，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沈言在身边。我挂了电话，注意到沈言的桌面照片似曾相识：一个女孩子披着长发，微眯着眼睛，神情有些慵懒，正是我发简历时的登记照，只是将蓝色背景虚化了。“什么时候的事？”我看着前面问道。“你指的是哪一件，是桌面还是铃声？”沈言问道。“你以前的铃声不是《月光》吗？”我又吃了一惊。“《月光》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换的，至于手机桌面，两个月前就是这样了。”沈言说道。“哦”我避开他的目光，默默地将手机放回他的西装口袋里。和沈言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是让我陶醉的，下车后，他拉起我手的一刹那，我感觉整个人就像是被电到了一样，他拉着我，我就这样痴痴地跟着他走，沿路的风景如何我是浑然不觉的。

　　沈言在三楼定了一个包间，包间的主色调是浪漫而梦幻的紫色，地面上撒着粉红的玫瑰花瓣，实在不忍用鞋践踏这些美丽的生灵，我索性脱了高跟凉鞋，光着脚走进房间。轻柔的花瓣亲吻着我的脚丫，空气中弥漫着幽微的花香，我闭上双眼，仿佛置身于漫山遍野的玫瑰花海，山风吹过耳畔，晨雾在山间飘散，每一朵玫瑰都带着清晨的露珠慢慢绽放，我的嘴角浮起轻柔而宁静的笑意，自己仿佛也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正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我睁开眼睛，沈言正看着我，眼里尽是温柔的神色：“小离，刚刚的你就好像一朵花正做着什么美梦，好美！”我拿起他的手，吻了吻：“谢谢你，我很喜欢。”晚餐的菜肴很是精致，但我却没怎么吃，大概，当人的某些需求得到满足之后，有些需求就会减少吧。“不好吃吗？”沈言问道。“没有，只是觉得不饿”我放下筷子，看着沈言吃饭，他也没吃多少。

　　“时间还早，我们出去走走吧”沈言说道。我们俩挽着手臂漫步在大街小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觉得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天渐渐黑了，华灯初上，霓虹焕彩，路边的水塘里有烟花绽放。我拉着沈言走到水塘边，对面有人在放烟花，是那种很小型的烟花，不会冲到天上然后炸开，只是在地上点燃，它便喷出五颜六色的火花，像是彩色喷泉一般。“要不要去买？”沈言问道。“不用，我们站在这里既可以看到水上的烟花，还可以看到水下的倒影，远比自己放美丽得多。”那一夜的烟花是记忆中最美丽的，我想，即使是很多年后，我还是会时常忆起今夜如此绚丽的光芒和此刻的心情吧。就像是鲁迅，在看社戏的那晚过后，他不再吃过更好的罗汉豆，而我，可能再也不会看到更美的烟花。

　　那天晚上直到很晚，街上行人渐稀，沈言才送我回家，我依依不舍地和他分开，刚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他走上前来，抱住我：“小离，这是我第三次看着你走，你第一次回头。”我听了心里不禁一动，是啊，第一次他送我回来，我很客气地说了再见，然后上楼，第二次，我只说了三个字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也不知他在楼下留了多久，这次，我终于因为对他的不舍，转过了身。“沈言”我环住他的脖子，“今天不要在楼下站那么久了，早点回去休息。”“好，等看不到你的背影我就走”“那我真的走啦”我松开双手，“嗯，早点睡”沈言摸摸我的脸蛋。我慢慢走进楼去，又迅速爬到三楼，打开房门和电灯就走到窗前，沈言还没走。我掏出手机，拨了过去：“亲爱的，不是说看不到我的背影就走的吗，怎么不守信用？”他在那边笑了：“等你睡了我就走”“好，我马上睡了”我“啪”地一下关上电灯，人也闪在窗帘后边，过了一会儿，我又走到窗前，沈言还在下面。“喂，我都已经睡了，你怎么还不走？”我故作生气地说道。“你呀，我真走了，明天来接你上班”我正准备说“不用了”，沈言已经挂了电话。如果我老站在窗前，沈言大概是走不成了，我索性一头倒在床上，等着他走。又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我马上走到窗边，看车子拐了个弯又渐渐走远，沈言，今天终于换我看你离开。
　　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我拿出前几天买的一个黑色花瓶将玫瑰插起来，瓶口太小了，放不了十枝，我干脆抽出一枝插在瓶里。花瓶色泽莹润，光洁美丽，玫瑰花朵饱满，茎绿叶小，相较于群芳竞艳，一枝独秀更显别致风韵。我躺在床上，将手枕在头下，花香盈于室中，缭绕不绝。玫瑰是个很美的名字，但我更喜欢她的别名“徘徊花”，因其香味芬芳，袅袅不绝而得名。“徘徊花”徘徊逗留，不忍离去，我不禁想起沈言在楼下徘徊不去的身影，心中的情感更温柔了几分。哎，大略恋爱中的女子总是能够轻易找到爱人的影子吧。就像《三个傻瓜》里面的皮娅所感受到的一样，在恋爱中，连月亮都特别大特别圆，风吹过围巾就像慢镜头一样的转动，每一个电视节目都会有兰彻的影子，那是一种多么美妙的感受啊。我关上灯，美美地睡了一觉，连梦里都是春暖花开，芬芳馥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