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离》梨远

6、第五章

　　不过一个星期，拍摄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安排就绪了，拍摄就定在七月下旬的一天，我一查天气，果然是阳光明媚啊。选在晴天光线充足固然有利于拍摄，只不过夏日炎炎的郊外必定暑气逼人了。我得要准备些装备才好，防晒霜遮阳帽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只可惜前两天把遮阳伞弄丢了，还没来得及买。在草地上拍摄，没有大树荫蔽，阳光想必极为酷烈，穿红色衣衫是最好的选择。我在衣柜里挑了一条红色及膝的连衣裙，再搭上一双红色高跟凉鞋，红色配黑色，最经典不过了。将略微卷曲而又十分柔顺的头发随意挽成一个既简单又清凉的发髻。好了，大功告成，我瞧着镜中明媚的少女满意地扬起唇角。
　　上车地点离公司有一段距离，我刚踏上车门，就见何简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向我招手，我走了过去，他很绅士地将靠窗的座位让给我，自己坐在了外边。“你穿红色很好看”何简笑着对我说道，“那是当然，本姑娘穿什么不好看”我有些自得地勾勾唇角。“是是是，路小姐天生丽质，光彩照人”何简说道，但又为我的自夸很无奈地摇了摇头。哎，在何简面前，我一向毫无顾忌，大话连篇，也只有在很真心的朋友、家人面前才能如此毫无防范地放松自己吧。这一生会遇见许多人，有的人，即使是相处一辈子也可能只是白头如新，而有的人，却能够和你一见如故，让你毫不设防地敞开心扉。我和何简就属于后者，他的眼睛总是很真诚，很纯净，让你不由自主地就想信任他，依赖他。
　　车在市内穿行着，与公交总是途经喧嚣与繁华的地方不同，这辆车一路开着，就像是开进了一个又一个的画境。车沿着城中湖堤行着，两边都是临水的垂柳，湖域面积很大，一眼望去几不尽边。湖面蒸腾起雾蒙蒙的水汽，我闭上眼睛，几乎就要以为我们正在湖心泛舟，脑中一片清明澄静，耳边偶尔传来几声鸟语，十分宛转悦耳。这样的风景，叫人不忍闭眼，这样的静谧安宁，却又让人想做一个长久不用醒来的美梦。如若能够长眠此间，纵使一生事业付之东流，也可谓不枉了吧。
　　正当神思徜徉于杨柳堤岸的江南景致时，车突然一拐，阳光霎时耀眼起来，目光所及是一片苍茫草地，地形起伏连绵终与天接，若非知晓只是远郊，恍惚间真要以为来到了塞外。车里车外是两个世界，车内凉爽宜人，直如秋末，刚出车门，便觉灼烫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打在脸上、身上，就如进了蒸笼一般。我赶紧拿出遮阳帽戴上，可太阳太过毒辣，仍是觉得燥热难忍。工作人员以最快的速度搭好凉棚，布置好拍摄装置，我和何简本来可以呆在车里直到一切都布置完毕的，但不想给别人留下过于娇贵的印象，于是便站在烈日下静静等待男女主角的到来。
　　何简一边帮我摇着折扇一边说：“今天太阳这么大，你要是穿白色会更凉快一些。”我扫了何简一眼，他今天穿着白衬衫和黑色的牛仔，显出十足的帅气。我笑笑说：“此言差矣，在夏日酷热的阳光下，穿红色衣衫是最合适的。”“哦”，他眨眨眼，明显以为我是在不负责任地忽悠。“红色衣裳可以反射红光和红外线，而红光和红外线是太阳热量的主要携带者。另一方面，红色衣料不会透过过多的紫外线。综上所述，夏季，在酷热的阳光下，穿红色衣衫是最为明智的选择。”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故意耸了耸眉，摇头晃脑地说道：“哎，没文化，真可怕。”他为配合我的夫子形象，双手相叠，向前揖了揖，说道：“夫子学识渊博，晚辈受教了。”我见他毕恭毕敬的样子，越发得了意，索性背着左手，用右手虚捋了捋胡子，粗着嗓子训道：“孺子可教也，以后可要用功读书了。”刚刚说完，何简便笑起来，我自己也掌不住了，不禁笑出声来。
　　远远地，我看见一辆车驶上草地，车门开了，下来一个身穿黑衣的修长身影，正是沈言。沈言关上车门，又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并用手护住车顶。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车内的动静，只见一双修长匀称的腿先出了车门，然后是一袭白裙的女子袅袅娜娜地立在了草地上，她冲沈言一笑，两个人便挽着手臂向凉棚这边走来。
　　这应该就是沈言口中所说的合适人选吧，她的气质清新脱俗，美而不艳，的确很适合诠释这个角色。一路走过来，好似暑日里平地刮起一阵凉风，工作人员无不惊叹。两人先是走到导演面前，只听导演第一句话便是：“沈总真是好眼光，果然貌若天仙。”聊了几句，沈言便携着白衣女子向我们这边走来，沈言刚刚看到我的时候，眼里似乎一惊，但随即又平静得一如往常。我也没心思揣度那转瞬即逝的惊讶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情，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手挽手地越走越近。
　　待到他们快要走到面前的时候，一直为我摇着折扇的何简停了动作。沈言开始向白衣女子介绍我和何简：“这位是路小姐，这位是何先生，广告就是他们两个设计的。”白衣女子冲我们点了点头，又依次和我们握了手，说道：“我叫漠轻寒，希望合作愉快。”“是‘漠漠轻寒上小楼’吗？”我问道。“正是，路小姐果然秀外慧中，我听沈言提起过你。”“哦，哪里哪里”我说道。如果沈言在她面前连我都提，那么他们的关系一定十分亲近吧，或者是无话不说的朋友，又或者是亲密无间的恋人，我暗暗思忖着。哎，其实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又与我何干，我又何必庸人自扰。“轻寒，我们去那边吧，要开拍了”沈言柔声说道，“那我们先过去了”漠轻寒对我们说道。“请便”何简含笑说道。
　　“路离，我们再过去跟导演确认一下”何简拉着我走到拍摄地点。随着挡板的打响，拍摄正式开始了。漠轻寒从远处走来，微风轻轻拂动着她的长裙，她的目光游离着，没有焦点，她微微转了个头，眼中突然闪现出奇异的光彩，镜头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一处野花绚烂的草地，漠轻寒高兴地奔向野花，长裙拂过草地。来到野花丛中，她的表情无比陶醉，她用单手抚弄着每一株郊野的精灵，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恍若百花仙子。过了一会儿，她在草地上坐下，拿出“唇齿留香”的快餐、饮料，吃完后，她有些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枕在花枝上睡起觉来，香梦沉酣，花丛中蝴蝶飞飞停停，起起落落，忽然，一只白色蝴蝶停落在她的唇边，缓缓扇动着翅膀，久久不愿离去。同来郊外的高城走进了视野，他痴痴地看着被蝴蝶亲吻的美人，几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时间似乎将这一刻定格成了永恒，漠轻寒的呼吸轻轻浅浅地带动着几缕长发的起伏，高城的眼里只有漠轻寒一人。蝴蝶有些恋恋不舍地飞走了，高城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吻上美人的芳唇。美人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朦胧间看到身侧英俊痴情的王子，于是倾了倾身子，依在高城怀里。最后的一幕是两人十指相扣，漫步在草地上，阳光闪耀在唇边，似是一只散发着光芒的蝴蝶。
　　漠轻寒虽是第一次拍摄广告，但整个过程却是十分流畅，她和高城两人默契十足，整段广告没有一句台词，情绪表达全靠肢体流露，可喜的是他们两个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感情不足的苍白空洞，也没有过犹不及的矫揉造作，一路拍下来，几乎没怎么NG。拍摄完毕，周围的人都自发地鼓起掌来。我舒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终于完了。”手边是谁递来一瓶冰水，我顺手一接，没回头就说道：“何简，拍的真好。”“是拍的挺好的”身侧传来属于某个人的独特嗓音。我张皇地转过头去，竟是沈言！我一直在看拍摄，完全没有注意到沈言是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的。“我，还以为是何简”我的语气有些慌乱，“谢谢你的水”他微笑着摇了摇头。那边，拍摄完毕的漠轻寒正向这边走来，还是不要当电灯泡了，我见势赶紧说道：“沈总，我要去找何简了，再见。”还没等沈言反应，我就掉头撤退了。我平日走路就快，此时一起脱逃之心，就更是健步如飞，沈言似乎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但这么急于撤离的我自然是听不到的。
　　一阵风起，天色顿时暗了下来，乌云渐渐散布到头顶这片天空，看这势头，竟是要下雨了。工作人员急急地收起设备来，但大雨还是在一切未准备完之前便降临了，雨滴劈头盖脸地砸在脸上，身上，不过几秒钟，我已经浑身湿透了，何简举着一把伞向我飞奔过来。伞是墨绿色的，在边缘起着几朵兰花，布局十分精致，伞下的空间很大，足以遮住两个人。我瞧着伞，惊异地问何简：“今天太阳这么大，你怎么还记得带伞？”“未雨绸缪啊，再晴朗的天气也有下雨的可能。就像生活，平静的生活，你以为可以一直这样平静下去，但却会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发生变化，让你措手不及，所以一定要随时带着伞。”
　　我听他的语气很沉重，就像是勾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伤痛。但又觉得不便相问，于是想着要岔开话题，便笑着打趣道：“哎，这把伞很精致很特别，但式样就像是女孩子用的，你一个大男生怎么还用这个，不会有那个倾向吧？”我说完又故意笑出声来，可何简没有笑，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说道：“这是我爸爸留给我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是这样一把。”何简和我并排站着，我看不到他的神情，但我却有种强烈的直觉，他一定知道这把伞的来历。尽管与我认识以来，他从未对我说谎，但这一次，我觉得他在试图隐瞒些什么。
　　夏天的雨，来的疾去的也急，约莫二三十分钟，雨渐渐小了下来，后来便风消雨歇了。被雨淋过的天空格外澄澈，而雨洗过的草地更加葱翠了，空气中还弥漫着泥土的气息，让人神清气爽。“看，有彩虹”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有些原本在凉棚底下的人也出来了。也许是已经工作了的关系，出来的人也只是草草看了一下便又回到凉棚里整理东西。不像那年，还是上初中的时候，一个女孩子叫了一声：“有彩虹。”几乎全班的同学都跑到阳台上去看，直到上课，才很不情愿地走进教室。那时候的彩虹，连同十几岁的心情都是脑海中逐渐遥远却又弥足珍贵的记忆。
　　郊外的彩虹是十分美丽的，没有遮挡人眼的建筑，那样一座七彩的桥轻盈地架在空中。我静静地看着，思绪如彩虹一样飘渺，彩虹有些淡了，我拿出手机试图挽留这最后的美丽，拍出来的只有青翠的草地和带着点雾气的天空，彩虹几不可见。“真可惜了，以后可以去买一部专业点的相机。”何简看着我这张没有彩虹的照片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有没有彩虹不要紧，要紧的是这张照片可以提醒我自己曾经看过这么美的景色。”我收起手机，和何简一同向公司的车走去。沈言和漠轻寒已经提前离开了，他们应该是恋人吧，郎才女貌，还真是羡煞旁人的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