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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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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的第三天,我回了一次家,元旦假后的周末,我又回了一次。最近频繁回家并不是因为家中的冷清有了些转温的迹象,而是我终于意识到家里其实有两个同样孤独寂寞的人,一个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容人进入,一个想要进入别人的世界,却找不到门路。寒冬过后终将春暖花开,不知来年的春风能否吹散久滞的阴霾,驱散积年的寒冷。可就算春风再温暖,再和煦,心门不开,终究是春风不度吧。那扇门经了年深日久,是否已满目积尘?那扇门也许在明天一觉醒来的时候已透进光亮,又或许永远不会再开了吧。
周末回家只见到了妈妈一个人,妈妈仍是那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与世无争地过活着。离开的时候,我顺路到爸爸的公司去看了一下,爸爸正在开会,我便在外面等着。已有好多年不来爸爸公司了,触目所见都是难以言喻的陌生。从二十岁开始,爸爸便独自一人在商场打拼,凭着精明的头脑和一股韧性一步步地奠定了自己的基业。在商场上,爸爸虽算不上是叱咤风云,但也是很有分量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我似乎可以感受到爸爸年轻时指点江山的万丈豪情,可人生终究是不圆满的。事业如此成功,感情上却几乎是一败涂地,败在那一念之差。一段感情可坚定如石,可坚韧如丝,但在面临背叛时,却会脆弱得不堪一击。
爸爸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神色似乎有些忧虑,但见到我的时候却是满面春风。“小离,你怎么来啦”爸爸的语调里满是惊喜,我挽着爸爸的手臂说道:“今天回家,顺便过来看看爸爸。”爸爸摸摸我的头说道:“小离,待会儿陪爸爸吃个饭吧。”本来我待会儿还有自己的安排,但看着爸爸的目光还是不忍拒绝。吃饭的时候,爸爸不住地给我夹菜,看着碗里满满的都是平日里爱吃的菜,我的心里却有了一种想哭的难过。一口一口地咽着饭菜,直到吃的撑了才将那种难过压了下去。饭吃完了,爸爸说要送我,我没有拒绝。爸爸一路开着车,问着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每一样都问得那么细。只有在今天,我才明白,爸爸对于我这个年轻而叛逆的女儿有多少的不放心。
车外的风景流动着划过视线,世界如此匆匆,岁月如此匆匆,这么些年,我一直顽固地站在他的对立面,冷漠地拒绝着他的父爱。细细想来,对于我这个女儿,他从未有半分懈怠。他毕竟是我的父亲啊,无论为了谁,我怎么可以那么残忍地伤害他却又对他的痛苦熟视无睹。其实,这些年来,受伤的又岂止爸爸一人,我也错失了原本属于我的温暖父爱。爸爸把我送到楼下便开车离开了,我一直站在楼梯口,直到那辆车淡出了我的视野却还是不忍离开,似乎有些东西可以遗留在那腾起的尘埃和虚无缥缈的空气里。
一路走来,沾染上了年轻的倔强和任性,时间一刻不停地冲刷着,我仍然年轻,有些棱角却已经磨损了。对现实的妥协,对温暖的屈从,无时无刻不在磨去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锋芒。我又一次地想到了何简,那个像亲人一般给人温暖的男孩子,每当我在这世间错杂纠缠的情感漩涡中体味人间冷暖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每每想起他,或纷乱或纠结的心绪都会有种莫名的心安。不知世间是否真有心电感应这回事,看着屏幕上何简来电的显示,我不禁吃了一惊。“喂”“路离,我现在在你们小区附近,要不要出来走走”“好啊,你现在在哪里”“就在附近的公园”“好,我马上过来”挂上电话,我便向公园走去。
天气严寒,路上行人稀少,何简就在公园门口等我。我迎上去问道:“今天怎么到这边来了?”何简说道:“正好今天有个同学聚会,散了就到这边来了。”我笑着说道:“几乎已经到我家门口了,要不要上我那儿坐坐。”何简说道:“改天吧,今天就在公园里走走。”公园里有一方池塘,岸边都栽着垂柳,这个季节,柳叶落尽,只剩下长长的枝条垂落着。澄净的水塘泛着淡淡的蓝色,水面上有几只灰色的野鸭子,一时静静地浮在水上,一时又有一两只潜入水中,一时又划着水嬉戏着。两个人站在塘边看着野鸭子也觉得十分有趣。“路离”何简叫了我一声。“嗯”我的视线还是停留在那只潜水的鸭子身上,语气里都有几分喜悦。何简似是迟疑了一下,终于说道:“我知道沈言对你很好,你们也很相爱,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女孩子一定要注意自我保护。”“啊”我侧头望着何简,何简说道:“你懂我是什么意思,如果发展到了那一步,一定要注意安全,否则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我目不转睛地看了何简一会儿,从他的侧脸也可看出他此时的表情是严肃的。我动情地说道:“谢谢你,何简,我会记住你的话的。”又过了一会儿,何简便说要走了,我问道:“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何简望着我,眼里有几分凝重:“不亲口对你说,我总觉得不放心。”
我陪着何简走到公园门口,便目送着他离开,这个背影我已经极其熟悉了,哪怕是在纷乱的人群之中也可以一眼辨认出来。站在风口上,寒冷的北风吹乱了我的长发,遮住了我的视线。我忽然觉得最近我似乎老是在看人离开。就在今天,我先是看着爸爸的汽车消失在我的视野,此刻我独自站在这里看着何简离开,还有我所不愿想起的,前几天,我呆呆地站在烛火旁看着肖峻离开。肖峻离开了,那个年轻俊朗的男孩子,就在那个燃着烛火的平安夜离开了。虽然我很恼怒他对沈言的质疑,但失去这个朋友,我的心里不是没有难过遗憾的。也许,我和肖峻,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了吧。可命运似乎注定是要永无止境地纠缠下去的。
那天,我收到一个信封,是肖峻寄过来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但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的心中升起了一种十分强烈的不祥的预感。照片上只有三个人,一个是沈言,一个是肖峻,还有一个我曾经见过的,是沈言所说的姐姐。肖峻站在中间,一脸的冷漠,旁边的两个人带着淡薄的不自然的笑意。一些片段在我脑中复苏,我想起初见肖峻时的面善,想起那日惊恐的梦中的相框,还想起第一次在沈言房中看到那张合影时沈言的不自然。过往的种种都像被风搅起的尘埃漫天飞舞。我努力克制住各种想要胡思乱想的冲动,拿出手机打给肖峻。
肖峻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路离,我在留仙楼等你。”我拎了包便匆匆出了门赶往留仙楼。肖峻在包间里等我,我一进门便问道:“你到底知道什么?”肖峻抬起头来说道:“坐下来再说吧。”我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等着肖峻开口。肖峻指着照片上的人说道:“你一定很好奇她是谁吧。”我有些心慌意乱地说道:“这是沈言的姐姐。”“姐姐”肖峻的声音中有几分嘲讽,“你现在已经开始怀疑了,是吧”肖峻的语气让我感到几分森冷的颤栗。他放下照片说道:“她是我母亲,沈言是我继父,这是我们的全家福。”“什么?”我惊得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肖峻接着说道:“二十年前,我母亲遇到了父亲,只过了几个月,他们就结婚了。结婚半年之后,他们生下了我。我的父母并不相爱,当初结婚应该也只是单纯的奉子成婚。爷爷奶奶奋斗了一辈子,家业很庞大,他们一直希望爸爸能够勤奋上进,继承他们的家业。但是爸爸风流成性,每天都流连在花街柳巷,常常夜不归宿,就是结婚生子以后也没有半分收敛。后来爷爷奶奶年老过世,爸爸就更加变本加厉了,有时候喝醉回来还会打妈妈。五年前的一个晚上,爸爸酒后驾车出了车祸,还没到医院便去世了。一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家里做功课,妈妈带回来一个人,那个人很年轻,妈妈告诉我那个人就是我的继父。虽然爸爸待妈妈不好,和我也没多少感情,但他毕竟是我的爸爸,我难以容忍在爸爸尸骨未寒之时妈妈便另寻新欢,更加无法容忍妈妈找一个小他十岁的男人做我的继父。沈言和我妈妈结婚之后一直都待我很客气,但我觉得都是虚情假意,因为不久之后我就得知沈言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基层干部变成了‘唇齿留香’的总经理。‘唇齿留香’算是肖家的家族企业,这其中的原由就可想而知了。妈妈和沈言相处得很融洽,就像一对恩恩爱爱的夫妻一样,可他们越是亲近,我就越觉得别扭。没过多久,我就一个人去了澳大利亚,直到一年之前,妈妈去世我才回来。我回来的时候,都没能见到妈妈最后一面,只有妈妈的遗像和骨灰盒。妈妈生前立过遗嘱,她的遗产一半留给了我,一半留给了沈言。周围的人都告诉我妈妈是得病死的,可我不相信,我妈妈一向身体健康,怎么会突然因病身亡呢?我怀疑沈言,他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妈妈,和妈妈结婚也只是为了自己的事业,妈妈死后又可以得到一大笔遗产,一切也就想得通了。”
我怔怔地听着肖峻说完这一大篇话,看着桌上放着的那张全家福,只觉得全身都没有了力气。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沈言在骗我,“姐姐”我在心里想着这个称谓,觉得无比的讽刺。“路离”肖峻说道,“我无意伤害你,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肖峻站了起来,说道:“他可以为了事业出卖自己的婚姻,现在他对你的真心又能有几分呢?”肖峻走过来搂住我说道:“和我在一起吧,我能给你想要的。”我一把推开肖峻,用残存的力气说道:“不,你不能。肖峻,不管沈言是怎样的,我都不会和你在一起。”我的力气似乎恢复了一些,飞快地走了出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沈言,我要去找沈言,我要找沈言问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