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离》梨远

13、第十二章

　　十一的时候，公司放了三天假，很多同事都计划着要去什么地方游玩。沈言刚好有事情，每天白天都忙忙碌碌的，只有在晚上的时候可以陪我一会儿。不过，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特别黏人的人，从小的家庭环境形成了我很自立的性格，我很擅长打发独处的时间，也很享受一个人的自由。人是具有社会性的动物，需要别人的陪伴，需要在一起的温暖，但每个人毕竟都是一个主体，有很强的个体性，你可以享受别人的陪伴，但千万不能让这种陪伴成为一种必须和依赖。否则，当一直陪你的那个人突然离开的时候，你就会难以承受，无所适从。

　　白天的时候，我总喜欢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看书，窗帘开着，阳光照在书上，披散着长发，一面沐浴着阳光，一面在书海里遨游，忘却身处何处，忘却人在何方，只是随着笔者的情感起伏，或是只是做一个旁观者，心游于外，无论哪种，都让我感到无限惬意。觉得有些累的时候，就独自出去走一走，看看蓝天白云，听听林间鸟语，在南方，四时可闻鸟声啁啾。在楼下走着走着，总是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公园，那是我和沈言常去的地方。枫叶染上了红色，一树一树很是艳丽夺目，偶有一片落在水中，随一湖秋水慢慢浮动，也是别有韵味。自古逢秋悲寂寥，其实，秋叶倒也未必逊于春花，霜叶可红于二月之花，秋日也可胜于春朝之景。就像春日的时候，我仍在上学，百花竞艳也只是一人之寂寥，而此时，沈言虽然不在身边，却仍觉得是两个人并肩看秋日红叶。只不过是眼中所见随心中所思变化罢了。

　　我信步走在公园的鹅卵石小径上，却见前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走近一看，竟是王兰。她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神情似乎很是伤感。我走到她身边，叫了一声“王经理”，她却似乎吓得一怔。“路离，陪我坐坐吧”她对我说道。“好”我在她身边坐下，注视着她的神情。“路离，上次说要请你吃饭，后来有事耽搁了，不好意思啊”王兰的语气里有些歉意。“哦，不要紧”我连忙说道，对于王兰的爽约，我唯一遗憾的是不能探听到那个可能的故事了，但既然王兰已经改变了主意，我自然不好强求的，顺其自然吧。

　　“王经理怎么不回家看看呢，很多人都回去了”我问道。“绍兴已经没有亲人了，回去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就在这里待几天，也免得往来奔波”王兰顿了一下问道：“路离，你从小到大有没有什么很后悔的事情？”“很后悔的事”我默默寻思着“有一些后悔的事，但没有那种特别后悔的”“这样很好，很幸运”王兰有些羡慕地说。“王经理，你有过吗？”我问道。“有过，已经后悔了很多年了”王兰的口气透着哀伤，“后悔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特别是每当你想起有些事情已经完全无法挽回了，但你还是会一刻不停地折磨着自己”“时间会抚平一切的，既然事情已经是那样了，就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我安慰道。“小离，你年纪太轻，还不懂，有些愧疚你是会带一辈子的，时间越久，愧疚越深。就连睡里梦里也忘不了”王兰的眼里盈盈然仿佛有沁出的泪光，但她到底是很自制的人，终究没有让那种情绪泛滥到溢出眼角。

　　“王经理，假如上天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会不会做那件让你觉得很后悔的事情？”我问道。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坐在长椅上，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追思，她又站在了从前那个抉择的路口，她的脸上有犹豫不定的神情，似乎很是挣扎，后来，她渐渐平静下来，脸上已没有一丝波澜。她叹了口气，说道：“我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其实，那相当于您当时根本就没有其他选择”我说道。“不，我有选择的，但我不甘于另一种选择”王兰说道。“所以，您更看重您现在所选择的”我说道。“我也很舍不得放弃以前的那些，但我当时太年轻，实在没办法一直过那样的日子”王兰提到以前，眼里的痛楚又增加了几分。“既然是这样，在您心中，您所选择的东西的价值应该是大于那些您所放弃的价值的，有舍必有得，万事难两全啊”我说道。“你所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是小离，如果我所放弃的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而我所追求的又只是我一个人的发展呢？”我反复琢磨着王兰的话，觉得很有些可疑，但还是难有定论。“小离，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原谅我自己”王兰又说道。不管我的疑问有没有道理，我还是决定要核实一下，事关我所关心的人，我似乎有这个责任。

　　“王经理，您所说的那件事您爱人和孩子知道吗？”尽管我听办公室的人说王兰并未组建家庭，但我还是抱着一种试探的心理。听到我的问题，王兰似乎受到了很大的触动，良久，她才说道：“我已经没有爱人和孩子了。”王兰的话在我看来大有深意，她说的是“已经没有”，而不是“没有”，所以以前是有过的，而后来又因为某些原因失去了。至于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失去，是阴阳两隔还是别的原因似乎值得深究。只是她的语气是那样的凄凉，似乎完全是出于一种彻彻底底的失去，而且若是孩子还在，做母亲的应该不会是这种语气吧，这么看来似乎死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但还是无法排除第二种只是生离的可能。无论是哪一种，这都是别人的伤心事，一味地追问又显得太过残忍了。我看着王兰说道：“我不知道您所后悔的究竟是什么事情，但其实很多事情都是有弥补的余地的，如果有的话，就尽量去弥补”我故意停了一下，王兰的嘴巴动了动，但终究没有说话。我很有些失望，但也只能接着说完下面的话：“如果真的是已经无可挽救了，那您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尽管我不是当事人，可能您会觉得我难以体会您的感受，说的过于轻巧，但已经过去的事情我们也只能让它过去，只有现在和未来是可以抓住和把握的。”在我说完之后，王兰几乎是让人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我想着沈言手头的事情估计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就跟王兰告辞先离开了。

　　十月的天气，已是昼短夜长了，我从公园出来去找沈言的时候，天空都有些昏暗了。十一休假，街上越发拥堵，出租车刚刚发动马上就要停下来，几乎是靠着惯性向前蠕动的。照这种间歇式的爬行，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沈言。我付过钱，索性自己下车走过去，天桥上人来人往，也是十分拥挤，在人群中挪动着，我不禁想起《晏子使楚》中的一段描写：齐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在，何为无人？春秋末期，国以人多为盛，哎，可现在我置身于密密麻麻的活人森林，却觉得无限烦恼。

　　沈言打来电话的时候，我还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没想到他也在附近，我四处张望着找他，蓦然回首，与他目光交接的一刹那，两人俱是无限的欢喜，可心中想着的那人却不在灯火阑珊处，而在人流汹涌处。我和他都快速穿行着靠拢，他终于来到我身边牵着我手的时候，我笑着说道：“刚刚那一幕真像是《情深深雨蒙蒙》里兵荒马乱的时候，依萍和书恒被人流阻断后来又终于聚到了一起，只是我们两个缺一个紧紧的拥抱”“我们要是现在拥抱，恐怕会引起公愤的”沈言笑道。“哎，还是电视剧里比较浪漫，管它烽火连天，男女主角都可以那么忘情地抱在一起”我叹道。“你要是想，待会儿找个清静的地方，我搂着你一直到天亮怎么样？”沈言笑着说道。静静地，我们相拥，在这个爱情点亮的世界，不论白昼黑夜，就两个人一起相拥到天亮，好浪漫啊，我美滋滋地幻想着。“好啊，我们可以相拥到天亮”我说道。“你说话算话，可不能反悔哦”沈言的眼里带了一丝暧昧。我霎时觉得有些不对劲，忙说道：“不行不行，沈言，你太过分了吧。”“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逗你玩的”沈言哄着我说道。我心里想着要他多哄我一会儿，于是故意侧着头不理他。“宝贝，带你去吃大餐好不好？”沈言说道。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本来我也没怎么生气，不过是好不容易抓个错处叫他哄我的，他都说要请我吃大餐了，再摆
　　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就未免太过矫情了。哎，既然是大餐，那暂时妥协算了。

　　我回嗔作喜，眉开眼笑道：“那亲爱的，我们去哪里吃呢？”他看我几秒之前还是阴云密布，几乎是一瞬间就变得春风满面，不由笑道：“好啊你，原来是诈我的，看我怎么收拾你”事态变化太过突然，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便被他打横抱起，我只好用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喂，沈言，沈言，放我下来”我挣扎着求他。“你不是喜欢浪漫的吗？现在这样不够浪漫吗？”他深邃的眼眸里有几分狡猾的笑意。“可这是在大街上，人这么多，你快放我下来”这么人来人往的，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你别乱动，待会儿摔下来我可不负责。现在是晚上，你怕人干什么，再说你不是挺离经叛道的嘛，怎么现在还怕被人看见啊”沈言不管不顾地向前走着。是啊，我怕人干什么，抱我的是他又不是我，不用走路才好呢，而且还不用看路，我还可以眯着眼打个盹儿呢。我往他怀里靠了靠，闭着眼睛说道：“喂，我睡啦，到了叫我。”沈言没有出声，我能感觉到他低下头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我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很放心地任他抱着我走，没有一丝不安与怀疑。今天的夜空，应该满是星星吧，我不用睁眼就能感受到黑暗中的熠熠星辉。
　　我能感觉到他走过了不同的路，感觉到他在上楼，后来，他终于停了下来。“到了，懒虫快起来”沈言叫道。我有些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我们正站在一扇门前，这里显然不是餐厅。“喂，不是说带我吃大餐的吗？”我抗议道。“是啊，带你来我家吃大餐，你来做”沈言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什么？”我不禁有些义愤填膺，但马上又笑了起来，眼里露出狡黠的光：“好啊，我来做，我负责做，你负责吃。”“一言为定”沈言很爽快地说道。看到他这么爽快，我心里不禁有些狐疑，我把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表意很清楚，没有什么语病和漏洞啊。
　　他打开门和灯，我随他走了进去。他的房子很大，客厅里电视和沙发隔着很大一段距离，房间里很干净，整个布置很是素雅舒适但又不失档次。“随便看看”沈言说道。“每个房间都可以看吗？”我问道。他抚了一下我的头发说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对你开放的。”“我要看你的卧室”我说道。“好”，他牵起我的手，“我带你去”。“你的卧室好干净啊”我不禁有些自惭形秽。我在他卧室里转了一圈，目光最终停留在他床头柜上的相框上，相框是木质的，边缘镂刻着独特的花纹，看起来很是别致精美。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沈言，另一个是个漂亮的陌生女子，沈言一只手搂着陌生女子的肩，感觉两人的关系很是亲密。看着照片上微笑着的两人，我的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意，但却又不愿表现出来。我搁下照片，没有说话就走出了他的卧室。沈言没有马上跟着我出来，我于是十分憋闷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心里有了种种揣测。我等了一会儿，沈言还是没有从卧室出来，于是站起身，有些不耐烦地喊道：“沈言，我走啦。”“小离，等一下”沈言快步走出卧室，向我走来。“怎么了？”沈言问道。“你说怎么了？”我对他的明知故问感到很生气。“你难道不打算解释一下吗？”“哦”他笑道：“那是我姐姐，你吃醋了吗？”“你姐姐？可你们长得一点儿都不像”我说道。“谁说姐弟就要长成一样的啊”沈言抚着我的脸颊。“那你刚刚为什么在卧室待那么久？”我问道。他的眼睛错开我追寻的目光，望向我所看不见的前方，“我姐姐一年之前生病死了，我刚刚又回忆起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光”他的眼神里有着追忆逝者的哀伤。我不禁为自己的不分青红皂白感到后悔，我拥住他，柔声说道：“对不起，我不该随便生气的。”他也抱住我，说道：“小离，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好吗？”我靠在他肩头说道：“傻子，我怎么会舍得离开你呢？”“好了，好了”我像宽慰小孩子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去超市买菜，我做饭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