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离》梨远

14、第十三章

　　我拉着沈言到了附近一家超市，超市很大，各色菜式让我有些眼花缭乱，不知道该买些什么。我没在家里做过饭，现在只好硬着头皮上阵了。反正荤菜我是肯定搞不定的，还是知难而退，选些蔬菜吧。我往购物篮里塞了两根胡萝卜，又拿了一把小白菜，再拿了几个西红柿，与其说我是在买菜，还不如说我是在瞎转。沈言终于忍不住了，他看着我的购物篮问道：“小离，你准备做什么菜啊？”我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随便啊，管它呢。”沈言估计彻底被我打败了，他开始自己挑选起来。“沈言，你会做饭啊”我一脸惊喜。“会一点”沈言说道。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和沈言提着满满几袋东西走出了超市。“沈言，我们真像凯旋而归的好汉”我高兴地说道。“路离壮士，请问你是何时落草的，我可是良民”沈言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呀，沈大侠，您终于笑啦。”我拉着沈言的手臂说道。“和你在一起，想不笑都难哪”沈言故作懊恼地叹了口气。

　　走进厨房，我将买来的食材一一摆开，有西红柿，有小白菜，有竹笋，有土豆，有辣椒，有猪肉，有火腿，有鸡蛋还有等等等等。看着菜品聚会，我彻底纠结了，这么花花绿绿的，该先拿哪个开刀呢？算了，先洗干净得了，我一边煞有介事地洗着，一边琢磨着该怎么搭配，西红柿炒鸡蛋，青椒炒瘦肉，小白菜清炒，至于竹笋，我想起李渔在《闲情偶寄》里介绍过素笋和荤笋的做法，“素宜白水，荤宜肥猪”，正好有猪肉，可以做一道荤笋，火腿可以炒黄瓜，土豆就做个酸辣土豆丝，另外，还可以再切一盘蔬菜沙拉，呀，光是想想，就挺丰盛的，我心里充满了初次下厨的新鲜和兴奋。洗完了菜就切菜吧，将西红柿切成丁，黄瓜切成片，小白菜和竹笋切成段，将土豆和辣椒切成丝，看着案上渐渐多起来的半成品，我回过头，冲沈言得意地笑了笑，他看我做得有模有样，也就乐得袖手旁观。切猪肉时有点麻烦，菜刀总容易滑动，好几次都险险擦过我的手背，沈言在边上看的心惊胆战的，但又劝不动我放下菜刀，只好密切注视着我的举动。尽管肉丝长短粗细很是参差，但我到底还是切完了，心中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等到一切就绪，快要下锅的时候，我才是真正头疼了。我打开火，将西红柿丁倒进锅里，用锅铲铲了几下，但却没有预想之中的反应，只好忙不迭地将鸡蛋打进锅里，一时红的黄的白的，锅里是一片狼藉，一会儿还有了菜糊了的味道。我慌忙舀了些红白作料一阵乱洒，然后就起了锅，鸡蛋已经糊了，红红的西红柿和黑乎乎的鸡蛋很是相得益彰。我望了一眼沈言，很主动地递过了锅铲。接下来的几道菜都是沈言炒的，他做的很是得心应手，厨房里不多时已是菜香四溢了。我眼巴巴地望着他，觉得很是不可思议。“沈言，你经常不是在外面吃的吗，怎么还有这功夫呀？”“以前在家里做过，现在很少做了，手都有些生了”说话间，沈言最后一盘清炒小白菜也出锅了。

　　当所有的菜都上桌的时候，我看着其它五盘都色泽诱人，只有我的那盘西红柿炒鸡蛋像个在泥里摸爬滚打过的灰姑娘，实在有点过意不去。我在冰箱里拿了些水果，一个人溜到厨房，洗净苹果，将其横向切成薄片，依旧在盘中摆成整个苹果的样子，又在盘子的边上放上几粒葡萄当做点缀，设计虽然简单，但却有简单的动人之处。“当当当当”我将水果拼盘放在沈言面前。“怎么要横着切苹果？”沈言问道。“因为可以看见苹果里的星星啊”我从中间夹了一片在沈言面前晃了晃。“今天晚上有很多星星”沈言望着我，眼眸里尽是我的影子。“是啊，今晚有好多星星”我心领神会地说道。“知道吗，小离，今天我们一起做饭，让我想到了一个词”沈言的语气里带着温情。“是‘家庭煮夫’吗？”我调皮地眨眨眼睛。沈言用筷头敲了一下我的脑袋：“你呀，怎么会是‘家庭煮夫’？”我笑了笑，端起那盘西红柿炒蛋，举至眉前，说道：“夫君，请用菜。”沈言夹起一筷子西红柿尝了尝，我密切监视着他的神情变动，但他却不动声色地说道：“辛苦夫人了。”我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夫君言重了，怎么会辛苦呢？夫君吃的舒心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夫君日间辛苦了，多吃一点吧”沈言又夹了一筷子，依旧是神色如常地吃了下去。“夫人也吃一点吧”沈言说道。“好”我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天哪，什么状况，又甜又辣又酸又苦，当真是五味杂陈。想来那红的是辣椒粉，那白的是糖，我还以为是味精呢，亏我还加了那么多。我赶紧喝了口水，冲淡口里的怪味。

　　“夫人，感觉怎么样？”沈言问道。我马上挤出一丝笑容：“味道很是独特。”沈言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最后的结果是沈言炒的那五个菜被一扫而光，尽管多数是被我扫荡的，我的西红柿鸡蛋却幸免于难了。“剩者为王，我的西红柿鸡蛋只好孤芳自赏了，这就是登峰造极的寂寞啊”我叹道。等我和沈言收拾完一片杯盘狼藉之后，已经接近十二点了。沈言从背后抱住我说道：“小离，今天太晚了，就别走了。”“那怎么行”我娇嗔道。他在我耳边轻轻说道：“放心，我不会怎么样的。”这一夜，我们俩睡在同一张床上，和衣而卧，夜晚的风吹动窗帘缓缓浮动，我枕在沈言臂上，听着他独特的嗓音在我耳边环绕：“很多东西，要失去之后才懂得珍贵，但有些东西，要得到之后才懂得珍贵。”“沈言，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说道。“懂不懂都不要紧”沈言吻了吻我的头发“小离，你有没有失去过什么让你觉得很宝贵的东西？”沈言低沉的嗓音勾起了我的思绪。“有啊。我七岁的时候买过一个粉色的音乐盒，是那种镶着银边的，一打开盒盖，就有小人随着音乐跳舞的。可后来我买别的东西的时候就忘拿了，等我赶回去的时候，那个音乐盒已经不在了。我当时好伤心啊，真恨不得大哭一场，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一直想着那个音乐盒，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梦到了好多好多音乐盒，但我找来找去就是没有我丢的那个。第二天早上睡醒的时候，枕头都湿了。现在我还是会经常想到那个音乐盒，那大概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音乐盒了。”“既然那么喜欢，怎么不回去再买一个呢，就没有一模一样的吗？”沈言柔声问道。“肯定会有一模一样的，但那个丢了的音乐盒对我来说就是独一无二的，尽管有的在颜色式样上可能是一模一样的，但它们都不是那一个。就像小王子的玫瑰花一样，玫瑰花可以有千朵万朵，但只有那一朵是最特别的。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叹道，“不过，有些东西正是因为失去才变成最难忘，最美丽的。就像那个音乐盒一样，如果它现在还在，我可能因为时间久了，喜欢淡了，让它终日积尘也懒得再看一眼。正因为它丢了，我才会时时刻刻想起它，才会觉得它是最最美丽的音乐盒。”沈言没有再说话，安静了多时，我便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钟了，房中只剩我一个人，沈言不知上哪儿去了。我抱着薄毯坐在床上，却见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个音乐盒，如我丢了的那只，是粉色的。我打开音乐盒，盒里的小人便伴着流淌的音乐翩翩起舞，是那首耳熟能详的《致爱丽丝》。曾经这首曲子泛滥在大街小巷，我以为我已经听厌了。但此时，我却觉得如同初次听到这首钢琴曲，旋律单纯，却又如此动人心弦。十多年来不绝于耳的名曲，今日听在耳里又有了些新意。静静听完一曲，见音乐盒底压着一张纸，我抽出一看，不禁莞尔，上面写着：主人，阔别十一年，我终于找到你了。笔迹十分圆润卡通，不似沈言平日的潇洒遒劲，力透纸背，想来是为了配合字中情境了。我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虽然这不是那只丢了的音乐盒，在细节上有很多差异，我也无从感到失而复得的喜悦。因为从七岁那年一直往后，那已经成了一种无可弥补的缺失。但这个音乐盒仍旧给了我莫大的安慰，这种安慰并非是用新的音乐盒来填补遗失的漏洞，而是在你失去某一样的时候，有人提醒你还拥有另一样。我轻轻抚着粉色的盒盖，眼里有些湿润，我没有刻意抑制，只是放任那种温暖滴落纸上。沈言从背后拥住我的肩，柔声说道：“你丢了的东西，不管找不找的回来，我都会帮你找。”我回身抱住沈言，任泪水滑落在他肩上。此刻，我心里的千回百转难以用语言尽述，说谢谢显得太过苍白无力，我伏在他肩头，用全部的感情说道：“我爱你。”这是我第一次亲口说出这三个字，沈言的身子似乎一震，他搂紧我，声音里满是喜悦，“小离，小离，我太高兴了”。沈言有个习惯，每当他特别动情的时候，他总是喜欢连着叫两声我的名字。他扶住我，用手轻轻拭去我的泪痕，笑着说道：“‘一枝梨花春带雨’，我今天也算是见识过了。”“喂”我轻轻推了他一下，娇嗔道：“不许笑我。”“都十点多了，肚子饿不饿？”沈言问道。“嗯”我点了一下头，“我们去吃早餐”沈言牵着我的手走出了卧室。

　　这一天吃完早餐之后，沈言带着我到各处兜风，拍了许多照片，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溜过。在大型晚会上，临到尾声，主持人总爱说一句“欢乐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时时听着难免觉得索然无味，但却不能否认这就是事实。仿佛就是一眨眼，沈言就送我回了家，而此刻，我正一个人坐着翻看《警世通言》的第三卷《王安石三难苏学士》。看到东坡歪解“鸠”字为“九鸟”，不觉笑出声来，但笑声终究寂寥，若能共沈言一起分享，两人之乐定胜一人之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