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酒辞花》青甯柠

7、十二瑶台

　　莫家药庄乐彼园中，莫烟独坐秋千，轻轻晃荡。
　　“丫头，又恼着呢。“莫天然远远走来，明朗笑道。
　　“诺，手指又扎破了。我琢磨着，自己上辈子定是个二哥这样的美少年，结果喝了孟婆汤，投胎路上走错了阴阳道，这辈子投在个女子身上。”莫烟情绪有些低落。
　　——亭中小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诗册，另有盛女红物件的小竹箩。自从刘员外提亲被拒后，莫夫人三番五次要莫烟学习女红，只好做做样子。岂知，她最恼的便是这个，若说学东西，但凡上点心，什么她都能很快学来，唯独对这些个女红茶艺之类的，着实提不起兴致。
　　莫天然捏捏她的脸：“精怪脑子。”又帮她吹吹手指，问道：“疼吗。”
　　“不疼了。”莫言扭头笑道，又道：“二哥，你看，海棠落花。花开花落，都在这乐彼园方寸之间，年年如是。”

　　时下光景，仲春时节百花开，园中几株海棠花将开齐，微风过，零星飘落。
　　“我家丫头这是在伤春呢。”
　　“伤春？倒不如伤我自己。”
　　“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春日如斯，殷殷在望，怎可怀伤，走，二哥带你去十二瑶台。”
　　莫烟闻之，明媚笑道：“还是二哥最好。”

　　十二瑶台坐落于宛城北面，左右及均以水系隔断，以石桥相连。过石桥至门前，只见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楠木匾，扁上题的“十二瑶台“几个字，飘逸俊秀；由前厅入，又见雕梁画栋，花鸟草兽，栩栩如生，又有庭院，院内假山流水，花草树木，亭台小阁，一并俱有，如此这般，乍一看倒不像是风月之所。穿过庭院，方至十二瑶台的正厅，可谓别有洞天。厅内四面合，彩绘穹顶，共设五层，一至四层为雅间，五层为上厢，层层廊间挂着红色纱灯，堂中又设演奏高台，四下均为酒座。

　　高台上，一妙龄女子犹抱琵琶，纤纤素手，乐声入耳，只觉月照银泉，珠落玉盘。莫烟心中暗叹，果然绝妙。
　　方驻足片刻，便有一年龄略大的女子嘻笑着向兄妹俩走来，这便是十二瑶台的理事人，名叫周六儿，人称六姐。浓妆淡抹，风韵犹存。
　　周六儿上前，笑道：“莫公子来了，公子已在上厢等着，请随我来。”
　　莫烟凑近莫天然，撇嘴笑道：“二哥，她可都认识你了。”
　　莫天然眼尽宠溺：“想什么呢？她能记住每一位来过的客人。”

　　周六儿见状，笑道：“这位小公子今儿头一回吧，我叫周六儿，叫我六姐就行。小公子我跟你讲，我们乐坊在镜南可是首屈一指，乐师绝对是顶好的，乐动九州醉瑶台，说的就是我们十二瑶台。既是顶好的，银子自然要多花些，雅间一个时辰二十两银子，上厢五十两，酒菜另算，堂间酒座便宜，一两银子可买个座，我们十二瑶台开门迎客，三教九流，不分贵贱，有钱就行，当然了，小公既然也是我们公子的客人，这些便都不值一提。”
　　周六儿这一溜说道下来，便将两人引至玉字上厢前。
　　他扣了扣门道：“公子，他们到了。”末了，又贴到莫烟身边，窃窃笑问：“姑娘可是来看我们公子的？”
　　原来她也是故意称呼莫烟为公子。
　　眼瞧着周六儿走开，心中疑惑，这屋里的公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过三重门，方至正室。
　　阁内陈设既见品味，又见风月，入门一侧有一桌案，上面整齐摆着笔墨纸砚，桌角上一只细腰翡翠瓶子，里面插着一株桃花，绯红几朵，又有含苞。桌案后的几架，陈设以琵琶画扇等。右侧轻纱屏风后，有一张六尺宽的沉香木阔床，绯色帐幔，屏风前设有梨木矮几，上有一琴，琴前有一姑娘，纤纤素手正巧巧拨弄，乐声如月如泉，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那姑娘身着紫色衣裳，面若芙蓉，眉如远山。

　　窗前一少年一身大袖红衣，懒散地倚坐在椅子上，酒杯悬于手中，自莫烟进门便一直看着她，良久，方悠悠道：“小丫头，看够了没。”
　　“原来是你。”莫烟脱口而出。
　　原来，他便是那日城南所见的马车中人。

　　及坐下，那红衣少年起身凑至她身侧，距离近得就差贴脸，他语带轻魅：“自然不拘，果然不同于一般姑娘家。”“那日在城南门，见你衣着打扮同阿然颇为相似，又配短剑，料想这便是阿然的宝贝妹妹，今日一见，果然是了。”
　　莫天然道：“阿玉，不许拿你对姑娘那一套用在丫头身上。”

　　阿玉便拎着杯子走至莫天然身旁，不以为意道：“阿然，说什么都好，唯你这句话我不喜欢，你倒是说说，我对哪个姑娘，又是哪一套？”
　　莫天然端起酒杯，明朗笑道：”一时之言，言之有误，这便自罚一杯。”
　　正欲饮下那杯酒，却被阿玉叫住，他自斟满，与莫天然举杯对饮。及毕，又道：“天下尚没有哪个姑娘，能入我眼，动我心。阿然的妹妹，便是我阿玉的妹妹。”

　　莫烟心中暗想，方才那六姐话中之意，想必是说阿玉生得好看。模样是挺俊美，只是这话好的口气，恬不知耻，乃撇撇嘴，嘀咕道：油腔滑调，大言不惭，不就是长得好看，便是人面桃花，又如何。”
　　本是奚落，却不想被这阿玉听到，竟不以为意，漾起嘴角，悠悠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本以为这阿玉公子，定是同二哥这般博学多才，风度翩翩，今日一见，却是大有不同。阿玉公子，不俗，果然不俗。”
　　莫烟端起酒杯，浅笑道，心下却来了句：不着调，比我还不着调。
　　阿玉道：“阿然自然是好的，这一点，幸与烟儿妹妹所见略同，至于我……。”
　　话未尽，兀自笑笑，又仰头饮酒。

　　“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丫头，与人初相识，不可妄下论，若论一个人，不可只看外在言行，要看心性。我与阿玉相识数月，他便是这般外在放浪之人。”
　　莫天然说罢，又饮了一杯，兴致盎然道：“丫头，我新学了琴曲，尚不够熟稔，不过今日既来了，便听听看如何。”
　　“二哥你何时又学琴了。”
　　“便是前些日子，”莫天然故作讨巧，“要做丫头的剑童，怎能不学琴。”

　　说罢，莫天然请清怜暂歇，自己坐至琴前，指尖撩拨，乐起，如空谷兰风。
　　莫烟一手衬着下巴，专心致志地看着，听着，阿玉则倚坐在椅子上，眼神不时瞟过去，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阿然。”阿玉唤了一声，走上前去，坐至莫天然旁边，抬手拨了一小段，又道：“这里，这样更好。”
　　“原来二哥这曲子，是跟阿玉公子学的。”
　　“烟儿妹妹，叫我阿玉就行，公子什么的，生分。”
　　莫烟不禁暗自琢磨，这人虽说话有些不着调，倒也大气洒脱，方才对他的奚落，竟丝毫未放在心上。这般想着，不由得对他的看法有所改观。

　　莫天然复坐桌前，莫烟冲她明媚笑道：“二哥抚琴，好听。”
　　阿玉道：“便是我教的。”
　　莫天然举杯，悠悠笑道：“那便，多谢阿玉赐教。“又转头对抚琴女子示意：”亦多谢清怜姑娘赐教。”
　　清怜回道：“公子自有天赋，清怜不过点播一二。倒是方知公子学琴是为莫姑娘，公子与莫姑娘孪生同龄，却对莫姑娘维护周到，用心至此，不免好生羡慕。”
　　莫天然道：“丫头小时候爱闯祸，免不了我这个做哥哥的要替她担待，以至凡事都要替她多顾虑着，便也习惯了。“
　　莫烟鼓起腮帮，心下自知。又笑眼看着莫天然：“二哥最好了。”

　　阿玉替莫天然斟上酒，殷殷笑道：“兄妹情深，来日方长，今时今日，只当共饮。”一杯尽，又道：“清怜今日这曲子，甚合我意。”
　　“公子今日夸赞起这寻常之曲，想必是莫公子来了，心境愉悦。”
　　阿玉眼尽笑意，举杯道：“早知烟儿妹妹也善饮，便叫人备了上好的桑落酒，今日我们便是桑落三少，一醉方休，任它海阔天高，纷纷扰扰。”
　　莫烟亦附和道：“一醉方休。”
　　莫天然在一旁道：“丫头，你今日已喝了不少，当心点。”
　　莫烟轻巧笑道：“喝酒暖身、祛寒，更何况是阿玉公子的好酒。”
　　莫天然捏捏莫烟的脸，“又讨巧，只是说少喝点，有助于克制你的天生体寒。我看你就是个小酒鬼，再喝下去，要醉了。”
　　“有二哥在，怕什么。”
　　阿玉轻媚笑道：“烟儿妹妹放心，纵是阿然不在，我也会照顾好你。”
　　莫烟撇撇嘴，又笑道：“那便，先行谢过阿玉公子。”

　　三人推杯换盏，借酒开怀，竟然划起行酒令，曲未尽，三人均饮了许多。

　　杯悬于指间，阿玉眼神迷离，口中念念有词唤了两声母亲，又醉意悠悠地一字一句道：”阿然，你是我唯一的知己，最好的朋友，我命令你，绝不许弃我而去。”
　　莫烟酒力不胜两人，已趴到桌上，喃喃有语：“二哥，少白头小气，不肯收我为徒……”
　　莫天然醉意微醺，瞧着窗外光景，又笑看两人。

作者有话说

　　莫天然端起酒杯，明朗笑道：”一时之言，言之有误，这便自罚一杯。”
正欲饮下那杯酒，却被阿玉叫住，他自斟满，与莫天然举杯对饮。及毕，又道：“天下尚没有哪个姑娘，能入我眼，动我心。阿然的妹妹，便是我阿玉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