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酒辞花》青甯柠

5、有匪

　　担心再遇风雪，为了早些回到兰城，中途莫老爷便叫改道而行，虽偏僻一些，但可节省大半个时辰。晌午十分，几人在路过的一小城稍作饮食歇息，出城驱车，行了约摸十余里，山道僻静，凉意更甚。
　　莫烟正模糊着，忽觉马车骤然而停。
　　莫天然拨开帘子，对莫老爷道：“爹，有山匪。”
　　往前瞧去，果见得几名带刀男子围在马车前头。
　　莫老爷忧心道：“糟糕，还是不应该走这条路。”
　　兄妹两对视一眼，莫天然又道：“爹，你留在车内，我与丫头下去看看。”

　　及下车，莫天然附在莫烟耳旁小声道：“丫头，他们可不比兰城京师那些小贼与流氓，若是动手，不一定有把握，先稳住看看。”
　　匪中有一粗壮之人，似是几人中的首领，他昂首喝道：“后面车上装的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
　　莫烟回道，“车上是药草，用来治病救人的，你拿了也无用。”
　　“药草？也行，拉走拉走！”那人说罢，吆喝另外两人去拉马车。
　　莫烟还是第一次与山匪直面对上，见这情形，有些无语，有些着急道：“你们，你们这又上手硬抢了。“
　　“老子还就抢了，老子做山匪，就是靠抢吃饭，怎么地，就你这丫头片子，能奈我何。身上带的钱财，也都给老子拿出来，不然，可就不止是抢钱，要么，便他这样……“那山匪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兄妹俩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衣衫破旧的长者和一少年，少年模样忠厚，看起来约摸比两人大上两三岁。他跪于地，抱长者于怀，语带哭腔地唤着爹，而他爹，想是已经去了，他的腿受亦了伤，鲜血直流。而旁边，一名山匪骂骂咧咧，大意是若是早放手，也不至于此，结果那包袱里除了除了几包盐巴两件布衣，压根没几个钱。
　　“可恶，生得五大三粗，干这无耻勾当，连这贫弱之人都不放过。“莫烟瞪着那人，十分气愤。
　　山匪上下打量着两人，油腔道：“对，我们可恶，他们贫弱，看起来，你们有钱，乖乖拿出来，老子便放过你们。”
　　那厢，装药草的马车被强行牵走，赶车的伙计也被撵到一旁。
　　“放下我莫家药庄的东西。” 莫天然喝道，欲追上去，却被那山匪横在面前。
　　莫烟凑过来小声道，“二哥，看这架势稳不住了，药草不能让他们抢走，我来对付这个带头的。”
　　莫天然应允，两人拔剑而出。一时刀剑乱响。匪首是有两下子，但只是凭着一股蛮横，莫烟尽量躲避，与之周旋继续，剑锋划伤他的手臂，趁其反应的间隙，莫天然旋即转身，将剑搁在其脖子上，那山匪仍不老实，欲挥刀偷袭，却被莫天然揣上胳膊，将刀甩出三尺外，他转而跪地求饶，其余人等见状，便也停手，不敢妄动。

　　那少年见状，跌跌撞撞跑过来，捡起地上的刀，追着一人一顿乱挥，悲愤道：“你们杀了杀了我爹，我，我要要杀了你。”
　　——原来，他还是个结巴。
　　被追的那名匪徒仓皇道：“我没杀你爹，你这个疯子，快停下。”
　　少年喊道：“就就是你，杀杀杀了我爹，要不是你们，爹爹爹怎么会死！”
　　兄妹两人面面相觑，这情形有些荒诞，却不知如何是好，又去看那长者，身外并未受伤，却是是死了。
　　这时，那少年又挥刀而来，恰巧那被追之人绕到莫烟身侧，莫天然一惊，唯恐莫烟被伤到。却见那少年扔下刀，泪流满面，转身跪倒在他爹身旁。

　　“都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二哥，不如这便杀了他。“莫烟说着，剑指刚才那被追之人，那人慌忙伏地，忙不迭道：“少侠饶命，我真没杀他，我只是拿他儿子吓唬他，没想杀他，我只是推了他一下，没想到，他就死了，我真没想杀人。”
　　那匪首连忙道：“少侠，少侠饶命，我等实在无以生计，方沦落为匪，我们不是好人，但也从未杀人，我说的都是真的。”
　　“丫头，他们虽是恶人，可我们无权随意决定他们的生死。“莫天然轻叹了口气。
　　说罢，又要那匪徒将抢的东西还给那少年，将拖走的药草送回原地，那几人只得一一照做。
　　莫烟迟疑了下，亦道：“好吧，若真杀人，倒是不一定下得了手。”

　　正说着，听得莫老爷已下车来，唤兄妹二人。
　　莫烟迎上去，“阿爹怎么也下来了，外头凉。”
　　“不放心你兄妹二人。“莫老爷说着，环顾四下，又往那父子走去。忽而，莫老爷深情略有讶异，脑中浮现十几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那腿伤卧床的男人，襁褓中的婴孩，床边的小童——这逝者正是他们为避风雪而借宿的那户人家。他叹了口气，吩咐莫天然将车上的药匣拿来，替那少年包扎腿伤。

　　几名匪趁机逃了去，莫烟欲追，却被莫天然叫住：“丫头别追了，事已至此由他去吧，天色不早，我们还要赶回家去。”
　　莫烟不甘，也只好放弃。

　　莫天然替那少年包扎，又询问他们的来处，原来少年名叫水生，父子二人家住当涂县郊白水村，今日去县城采购些许物什，水生他爹因腿伤旧疾犯了行动有所不便，却不想在此偏僻之处遇上匪徒。包扎完毕，莫天然又给他一小瓶外敷药粉，他站起来结巴着道了谢，又拿出几文钱，讪讪道自己只有这些，不知够不够——看起来，虽生贫困，尚且知理。
　　“钱你自己留着，回家好生将你爹葬了。” 莫老爷温和道，又转头吩咐莫烟：“丫头，你去车上，将昨日买的糕点拿一盒，再取二两银子。”
　　水生踟蹰半天，方接过，又连连道了谢，而后将包袱挂在脖上，背起他的父亲离去。
　　“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莫老爷说着，又叫伙计去检查下后头的马车，准备出发。

　　望着那身影离去，莫烟想起昨日顾云川说的话，不由得同情水生的遭遇，却也觉得无奈。
　　莫天然捏捏莫烟的脸颊，“丫头，想什么呢？“
　　“想起昨日在宛城，少白头说，这世上有许多人，活着，已是不易。”
　　“世道如此，众生芸芸，为活着而努力，为更好地活着而努力，然家国命运息息相连，唯有山河安定，方能万家和乐。”莫天然抬头看着不甚晴朗的天色，又道：“所幸我们今日遇上的并非极恶之徒，出门在外，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说罢，又拉起莫烟往马车走去，说道：”好了不说这个了，走吧，别让爹等我们。”
　　“嗯。”莫烟随之往马车去，又道：“二哥，你说他们有胳膊有腿，做点什么不好，即便是抢，也应该抢那些为富不仁的人，劫富济贫，尚能落个好名声。“
　　“既是活着不易，更难求谁人都有一颗侠义之心，关心别人的死活好坏。“
　　“说的也是。“莫烟想了想，又道“二哥，下回去宛城，咱也去月湖山庄看看。”
　　莫天然笑道：“还想拜师收徒的事着呢。”

　　两人这你一言我一语，莫老爷却是着急了，催促道道：“你们兄妹二人，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两人方上了车，莫老道：“这一闹腾，耽误了回家的时辰。”
　　莫烟道：“阿爹定是想吃阿娘做的饭了。“
　　莫老爷又嗔怪：“就你知道。”
　　莫烟又道：“阿爹，虽然您嘴上总说莫要要自讨麻烦，其实呀，您嘴不硬，心也软，亦是侠义心肠。赎那小童也是，救这水生也是，还有，普通人家来咱们药庄看病，价格公正，遇有境况局促者，赊免的也大有人在。而对那些王公士族，您可是不吝多收，他们要用的上好药材，其实还不都一样，他们哪知道。”
　　“就你知道。“莫老爷微笑着嗔怪一声，又道：“什么侠义，阿爹不懂，阿爹只是个医者。阿爹最盼的，不过是咱莫家药庄好好的，一家人平安、和乐。”

　　夜幕下，几人回至莫家药庄。莫老爷询问了一番家事，得知这几日莫蘅都打理得仅仅有条，自是满意。夸赞之余，又说莫天然，毕竟出身所限，书读的再好，也不堪大用，还是多将心思放到帮忙打理药庄上。莫烟拉上莫天然，说是去拿给莫夫人和大哥的礼物，借机溜掉。

　　夜间，烛火下，莫烟坐于案前，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哒哒地在桌上敲着，她瞧着那只玉埙，心下想着，不过就是好奇看了几眼，这少白头倒是大方，这便将它送给自己了。没多会子，只觉阵阵困意来袭，于是利落收拾一番，倒头睡下。

　　月湖山庄。夜已深，风动竹林。顾云川裹着被子蜷缩在床，脸色煞白，白发敷面，他捂着胸口去拿药，不慎将桌边的茶盏打翻在地，门人闻声前来，在门在外询问，他却将人打发了去。

作者有话说

　　“不放心你兄妹二人。“莫老爷说着，环顾四下，又往那父子走去。忽而，莫老爷深情略有讶异，脑中浮现十几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那腿伤卧床的男人，襁褓中的婴孩，床边的小童——这逝者正是他们为避风雪而借宿的那户人家。